仪告没有送进祝照夜屋里。
它被挂在每一处她能望见的门边,仿佛这件事本来就由她首肯,不必再问一遍。
她站在廊下听完,转身去找裴无咎。
“七日以后再想办法是来不及的。今日先把门打开。”
裴无咎知道她说的不是院门。
晏迟的期限还剩半个下午。闻渡仍在神座下面,梁素母子仍被拦在四平居,谢鹤生却已经替死人安排好了下一场礼。祝照夜觉得每耽搁一刻,死者便离自己看见的那个人更远,被装进一件又一件漂亮的说辞里。
裴无咎带她到后殿时,谢鹤生正在同两名奉仪官商议承愿的座次。
他见她来,先将众人遣退,亲自斟茶。祝照夜没有坐。
“神座下面的门,我要开。”
谢鹤生手里的茶壶没有晃,水线均匀落进杯中。他只抬眼看了看她身后的裴无咎。
“那里面久未洒扫,不宜惊动。”
“为什么?”
“旧供器、仪案,皆按位封存。”
祝照夜望着他。她原想从他脸上找一点错愕,哪怕一瞬,也能判断他知不知道尸体。但他与她在台上见过的高手一样,连听见意料外的词,呼吸都没有乱。
“那便请人来清点。”她说,“晏迟神君想看,我也想看。”
谢鹤生放下茶壶。
“晏君脾气急。我可先让人开门,把该移的移出来,免得他触物伤情。”
祝照夜背上一凉。
“谁移?”
“庙中自有专人。”
“移到哪里?”
“合适的地方。”
她没有再问。一个敢从原处搬走的东西,到了所谓合适的地方,便可以拥有另一个来历。她已经见过董弦被从台边拖进杂屋,半个时辰以后,所有人便只记得他有旧疾。
裴无咎开口:“门由我们一起开。另请医者在场。”
谢鹤生转向他:“医者?”
“董弦死因尚未明,我要查一查神座里是否存过会伤人的东西。”
这借口并不严密,也不打算让对方全信。但至少没有逼着谢鹤生当场承认他知道密室里有什么。祝照夜忽然明白,他们此刻不是比谁说真话,而是谁能给旁观的人留下一条可以追问的路。
谢鹤生缓缓点头。
“既然裴君坚持,我叫孟苍带人过来。”
“不必。”裴无咎说,“晏迟会守门。无关的人,今日不要靠近。”
谢鹤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了一次,最后端起自己的茶。
“那便劳烦二位。”
祝照夜走出门时,发现后背已湿透了。她没有从这场谈话里拿到证据,只是暂时保住了门后东西原有的位置。而谢鹤生也不是没有所得:他已经知道他们找到了什么,知道裴无咎不是单纯护着一个受惊的替身。
“他会拦吗?”她问。
“会。”裴无咎说,“只是未必在门前。”
他们先去接医者。
来的不是祭典那夜替阿苇包扎的老人。那人已被安置在裴无咎处,再让他当着谢鹤生的人进庙,只会使他承受更多目光。此刻坐在马车里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女医者,姓邹,在行商公议的义诊堂坐堂,常看刀伤与落水伤。
她先问清要看什么人。
祝照夜没有说神,只说一名女子,身上有刃伤,发现时已经没了呼吸。
邹医者的手停在药箱扣上。
“我能看伤,能说大约死于何时。别的,要我装懂,我不去。”
“我们不要你说别的。”祝照夜道。
“若看不清呢?”
“就说看不清。”
邹医者这才扣好箱子,跟着她们下车。
晏迟已经到了后台。
他换了一件深色外衣,手里没拿杯子的碎片,刀仍在腰间。祝照夜远远看见他,想起昨日那句别用她的东西,便把自己身上最后一根金簪取下来,交给侍女。
她如今穿的是普通的浅色外衣,脸也没有重新涂金。若真有熟悉闻渡的人在此,一眼便能看出不同。可今日要下去的人,已经不需要她再骗。
晏迟看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换衣,只问门在哪里。
祝照夜亲自搬开台边一张矮凳,露出那道板缝。她指给他看铁环,没有再自己去拉。
“你要先知道,”她说,“下面的人不能回答你了。”
晏迟站着没动。
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缓慢,干涩。
“我们发现她时,已经死了。没有办法。”
裴无咎走到他身侧,低声叫了他的名字。
晏迟一把拉起铁环。
板门撞在撑杆上,发出沉闷的响。他没等烛火照下去,便先下了台阶。祝照夜提灯跟上,听见他的脚步到最后一级时突然停住。
密室里的气味已经变了。
她不想描述那气味,却清楚地明白,时间没有因为他们都不肯承认,便停在发现她的那一夜。闻渡仍躺在原处,裴无咎后来给她盖过一张干净薄被,脚也遮住了。
晏迟没有掀被。
他伸出手,停在她脸旁许久,像是忽然不知道该碰哪里。他低低喊了一声“闻渡”,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
祝照夜把灯放下,退到墙边。
邹医者等在石阶上,没有催。裴无咎也没有说节哀。那两个字在这间屋里太轻了,轻得像想赶紧把事情翻过去。
晏迟终于碰了碰死者的手背。
他收回手时,指节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
“谁?”
“还不知道。”裴无咎说。
“你们找到多久了?”
“祭典那夜。”
晏迟猛地回身,抓住裴无咎的衣襟,将他撞在石壁上。灯火晃了一下,祝照夜下意识去护灯,没有冲上去拉人。
“你让我等。”晏迟的声音很低,牙关却咬得发响,“她在这里,你让我等到今日。”
裴无咎没有还手:“是。”
“你怕我坏了你的规矩?”
“怕你封城,怕杀她的人把剩下知道实情的人一并除掉。”
“你倒替所有人想好了。”
祝照夜站起来:“也有我的意思。”
晏迟转过头。
她腿仍有些发抖,却没有退:“我怕。你昨日若知道,我拦不住你。我不敢拿那对母子和我的戏班试。我不是为你好,也没有资格叫你原谅。”
她说完,密室里只剩灯芯极细的燃烧声。
邹医者忽然开口:“再耽搁,能看出的东西就更少了。”
她没有神的威严,也没有安慰任何人,只说了眼下最实际的一件事。晏迟的手慢慢松开。
他让出半步,没有离开榻边。
医者先净手,随后查看伤口。祝照夜帮她扶灯,听她问尸体是否挪动过、发现时衣服是否这样、屋里有没有烧炭。她一一作答,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
“胸前是刃伤,刃宽不大,不需什么特殊器械。伤及要处,失血很重。”邹医者道,“时间我只能约在祭典那日傍晚前后,室内阴冷,误差会大,不能拿去指某个时辰。”
祝照夜记住了最后一句。她此前只凭台上吵闹便想象行凶时刻,现在明白,董弦倒下的时候与闻渡受伤的时候,不能当作同一件事。
邹医者又看过足底黑沙,说有些是在人还活着、脚底磨破时嵌进去的,不能只解释成死后搬运沾上。但具体在哪里走过,她不认得,也不替他们猜。
晏迟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双脚上。
祝照夜想问闻渡是否常去河边,最终没有在这时候问。
查验结束,医者收好东西,裴无咎请她将所见原样记下,暂时不要向外传。邹医者答应,却要求他们不能借她的名义,说出她没说过的判断。
“若要公开,叫我本人说。”
“好。”祝照夜道。
晏迟忽然将薄被展开,把闻渡的身体严严实实裹好。
裴无咎向前一步:“现在带走,许多痕迹会——”
“我不把她留在这里。”
晏迟没有喊,却一字也不肯退。
祝照夜看见他把闻渡抱起来,动作笨拙,远没有方才拉门时利落。一个能让满厅人噤声的神,此刻只顾着不让她的头撞到石壁。
她退开,给他让出石阶。
“我知道这不利于查案。”她对裴无咎说,“可她不是我们留住的东西。”
裴无咎闭了闭眼,最后帮晏迟扶住板门。
遗体从后台侧门出去,由晏迟自己的车送往城南小庙暂殓。他要亲自安葬,不肯交给夜渡庙的人。谢鹤生站在远处看着,没有上前,只让人拦住闲杂的侍者。
侧门外已架起装帷幕的板车,死者被裹在干净的布中,车上又覆了一层旧幕。不是要把她当杂物,只是眼下不能让街边一声惊叫将所有人引来。晏迟亲自坐在车旁,不许别人碰。
一个洒扫的少年探头看,祝照夜认出他是祭典时帮着移幡的学徒。他看见她,想问什么,被她轻轻摇头制住。少年不明白,却还是拿起扫帚,在巷口慢慢扫出一道空路。
祝照夜走过去,低声告诉他今日先回戏班,不必再给庙里做零活。少年说后厨还欠两顿饭钱,她便让他记下,晚间一起结,不要为这点钱独自回来。
说完她回头,看见邹医者正从侧门出来,手里捧着洗过的布。医者看她脸色不好,将随身的小水囊递给她。
“人可以怕。”邹医者说,“别因为怕,就替伤口多说一句。”
祝照夜接过水,喝了两口。她原本想抓住那道普通短刃造成的伤,立刻去找谁佩刀、谁进过后殿,听见这句话,又把那些尚未成形的名字压了下去。
“我记住。”
“也别说得太满,能记住一半便不错。”
医者收回水囊,上了另一辆车。她的态度不柔软,祝照夜却觉得脚下比方才稳了一点。
祝照夜无法判断谢鹤生是不是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他们从此失去随时下去查看的便利,能保留的只是邹医者眼见的伤情,以及他们各自的记忆。
临上车前,晏迟忽然道:“你说那对母子被拦在哪里?”
“四平居。”
“跟上。”
祝照夜没有料到这两个字。
晏迟却不是去替她撑威风。他到四平居,只向孟苍留下的守卫问梁素为何不能走。对方拿役籍说话,他便让人把役籍管事叫来,当面说明求庇护换终身留庙是否闻渡亲口定下。
管事不敢说是,只说旧例。
“旧例是谁定的,找谁担。”晏迟道,“这两个人今日出城,是我带走。要问,来城南找我。”
他没有施神力,也没有毁掉役籍。只是把担保换成了一个管事不敢扣留的人,后面的争执由他来承受。
裴无咎补下放行文记,谢迎曦派来的人也收回外置担保。两条手续合在一起,守卫终于退开。
祝照夜同母子一起坐车到西门。
梁素的妹妹已由栈房送信约在城外茶棚等候,见面时冲过来,将姐姐紧紧抱住。阿苇站在旁边,先不敢认,被姨母揉了揉头才笑出来。
祝照夜下车,递给梁素一小包路食。
她仍想跪。祝照夜扶住她的手臂,摇头。
“带孩子走吧。”
梁素抬起脸,望了她许久,没有问别的,只低低说了一声好。
夕阳正落在城墙边。晏迟站在车前,神色疲惫,眼里没有因为放走两个人便散开的怒意。
祝照夜走到他面前。
“七日后那场承愿,我想改一改。”
“改成什么?”
“重排祭典。让杀她的人以为,我还在照他们定的走。”
晏迟看着她,许久才道:“我答应今日不封城。别的,你自己做给我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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