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天没亮透,长安城西的明德门刚开半扇。
谢凛出城时带了七个人:四个大理寺差役,两个抬工具的杂役,还有一个不肯坐车、非要骑马的沈玉澄。
顾延已经在门外等着了,身后是二十名披甲的人,甲上没号,腰牌却亮得晃眼。
"城外大营借的?"谢凛问。
"我姑母家的旧部,如今归在右卫名下。"顾延把缰绳一收,"我说乱葬岗一带闹狼,要清三天。保长一听就跪了,连问都没敢问。"
沈玉澄从马上探过头来:"世子爷一句话,狼都替你养好了。"
"郡主若是怕,可以回城。"
"我怕什么?我怕你把人清得太干净,连坟头都铲平了。"
顾延噎了一下,扭头去看路。
谢凛没管他们。他看的是沈清晏。
她今日换了身深色短打,袖口扎得紧,手里提着自己的验尸匣,一路没说话。出城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那一眼很短,谢凛却看见她攥着匣子提手的手指,指节泛白。
乱葬岗在城西七里,一片缓坡,坡上尽是矮松和乱石,坟包高低不齐,多半连块木牌都没有。
沈清晏走到坡腰就停了。
"在那儿。"她指着一棵歪脖子松,"松树底下第三座。我埋他的时候,树只有一人高。"
坟包不大,土色却和周围不一样——周围的土是干的、灰黄的,这座坟的土是深褐的,还带着湿气。
谢凛蹲下去,抓了一把。
土松,一捏就散。他把土摊在掌心看了片刻,又把手插进土里半尺,抽出来时指缝里是干的。
"翻过。"他说,"翻上来的土是底下那层,湿;面上这层是后来盖回去的,已经吹了一夜风,结了薄霜。霜化了一半。"
"一夜?"顾延问。
"不止一夜。"沈玉澄已经绕到坟侧,蹲在草里,"这儿有人坐过。"
她拨开草,露出一小块被压平的草皮,草叶贴着地,压出一道浅浅的凹。凹里有两处重叠的印子,一处深一处浅。
"坐了两回,或者两个人。"她说,"草压下去再长起来要三天,这草刚回了一半,压的时候至少是前天。"
谢凛看她一眼,没说话,起身绕坟走了一圈。
坟头正面的土上有一道拖痕,两尺长,边缘整齐,是硬东西拖过去留下的。他顺着拖痕看过去,看见坟包侧面有一处塌陷,塌陷处的土被重新拍过,拍得很实,还留着半个掌印。
"棺盖。"他说,"起出来过,又盖回去了。"
顾延的人已经把坡上坡下封住,两个差役抬来撬棍。谢凛没让他们动手,先自己蹲下去看棺钉。
钉是铁的,钉帽上有锈,但钉帽周围的木屑是新的,浅黄,还没被雨气浸黑。四个钉眼,三个的钉帽边缘有撬痕,撬痕里嵌着极细的铁屑。
"起过三根钉,留了一根。"谢凛站起来,"起钉的人手很稳,撬的时候垫了布,木头没崩。"
"稳?"顾延皱眉,"开棺的人还怕弄坏棺材?"
"他不是怕弄坏棺材。"谢凛说,"他是怕留下痕迹。"
撬棍下去,剩下那根钉崩开时发出一声闷响。棺盖被抬起来,四个人抬,抬到一半,谢凛忽然说:"停。"
棺盖内侧朝上,天光落进去。
棺里是空的。
没有骨头,没有衣角,连一根头发都没有。棺底铺的旧席还在,席上有一层薄薄的新土,土是从坟外带进来的,颜色比棺里的陈土浅。
沈清晏走过来,蹲在棺边,没有立刻伸手。
"我埋他的时候,他身上裹了一床旧被。"她说,声音很平,"被是青的,补过三块。"
"现在没了。"谢凛说。
"没了。"
她把手伸进棺里,指尖在席上摸了一遍,摸到棺底靠脚那一头时停住了。
"这儿有东西。"
她没让别人动手,自己从匣子里取了小刀和竹片,跪在棺边,一点一点把棺底那层新土刮开。
刮到第三下,她的手抖了一下。
刀尖在棺底木板上划出一道白痕。
她停住,把刀放下,两只手在膝上按了一下,又拿起来,接着刮。
谢凛站在她侧后方,看见了。他没说话,也没让别人上前。
土刮开巴掌大一块,棺底木板上露出五个指印。
指印是白的,白得发亮,印在深褐的木头上,像谁的手在土里按过,又按在了棺底。指腹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沈玉澄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鼻子:"这是石灰?"
"不是。"谢凛蹲下去,用指甲刮了一点白粉,捻在指腹上。
粉极细,细得像面粉,捻开时没有一点砂粒感,也不烧手。
"赵五说,那灰衣人手上就是这种白灰。"他说,"细如面粉,不是石灰。"
坡上安静了一瞬。
风从松林里穿过来,把坟头的浮土吹起一层。
沈清晏还跪在棺边,手撑着棺沿,低着头。她的肩膀没有动,呼吸也听不出乱,只是很久没有出声。
"清晏。"谢凛叫了一声。
"我知道。"她抬起头,脸上什么也没有,"棺里没有他。要么是有人把他挪走了,要么——"
她停住。
"要么什么?"
"要么我七年前埋下去的,就不是他。"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闭了嘴,像是不该说。
谢凛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棺盖重新盖回去,吩咐差役把坟边的土全部筛一遍,一寸都不许漏。
日头升到松树顶上时,坡下来了人。
是京兆府的一个书吏,抱着个布包,跑得满头汗,见了谢凛先作揖,作得极低。
"少卿要的名册,崔少尹让小的送来。"
谢凛接过布包,解开,里面是三本册子,纸页发黄,边角卷起。
他翻开第一本。
近三年的失踪名册,按坊记,按月记,字迹潦草,一条一条挤在一起。谢凛翻得很快,翻到第二本中间时,手停了。
那一页之后,是空的。
不是没写,是被裁走了。裁口齐整,刀口压着纸纹,一裁到底,连装订的线都断了一股。
他往后翻,后面几页又有了,只是页边比前面窄了一线。
"缺了几条?"顾延问。
"不知道。"谢凛把册子举起来对着天光,"裁的人知道该裁多少,我不知道。"
沈玉澄伸手把册子接过去,翻了两下,忽然说:"纸茬是新的。"
"什么?"
"裁口。"她把册子凑近,"旧裁口会发黄,这个还是白的。裁了不到三天。"
谢凛看着她。
"三天。"他说。
三天,是他自己向崔少尹要的期限。也是那盏灯该亮满三夜、少一夜都不算成的那个三天。
他把册子合上,交回书吏手里。
"回去告诉崔少尹,名册我收下了,缺的页我也记下了。"
书吏脸都白了:"少卿,这……这册子送来时就是这样,小的不敢动——"
"我知道。"谢凛说,"你回去照原话说。"
书吏抱着布包连滚带爬地下了坡。
顾延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上头的手已经伸进来了。这案子再往下查,就不是京兆府一个少尹能压的了。"
"我知道。"
"那你还查?"
谢凛看着坡下那条回城的路,看了很久。
"被放血的那个人还活着。"他说,"血要新鲜,就得一直有人给他喂曼陀罗。三天一到,他要么被放干,要么被扔出来。"
他转过身,看向棺边。
沈清晏已经站起来了,验尸匣提在手里,袖口上沾了一点白粉。她走过来,把一小片包着白粉的油纸递给谢凛。
"这个我带回去验。"她说,"还有,我要去问一个人。"
"谁?"
"我师父。"她说,"七年前他埋了谁,他自己该记得。"
谢凛接过油纸,收进袖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筛出来的土堆在棺边,像一小堆新翻的田。
"第一件"三个字是针扎在皮上的。如果那真是第一件,第二件此刻在哪儿,谁在做,他不知道。
"顾延,"他说,"长安城里用这种白灰的地方,三天之内给我查清。"
"三天?"
"三天。"谢凛抬头看天,日头才刚过松树顶,"今天已经过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