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阵图勘校,边界初遇寂灭
合作的契约没有落笔,没有镌刻在地脉之上,仅仅是口头的承诺。
主司没有久留,确认阵图交到阿禾手中,又简单敲定了物资交接的地点之后,便独自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祭坛。离开之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石室里的几人。
“我会尽量稳住祭坛下层的极端派。但如果他们执意出手,我未必能第一时间拦住。”他的目光落在疤脸身上,“他们最想除掉的,是你。只要引媒一死,我们这套需要掘路者血脉的寂隔大阵,就再也启动不了,他们便能趁乱去夺取生核。”
疤脸轻轻颔首:“我明白。我会多加小心。”
主司不再多言,灰袍身影慢慢融进远处淡淡的雾霭里,消失在残楼之间。
等到那股属于他的本源气息彻底远去,老柴才把埋伏在外的哨探召回。石室里的气氛,依旧紧绷。
阿禾已经完全沉下心,铺开兽皮阵图,把它和玉板上的地脉脉络对照在一起。苏清鸢取来炭笔,按照阵图上的点位,在地面重新复刻出整条弧形防线。这条防线横跨老城东侧,斜斜切过荒野通往废墟的必经之路,如果顺利铺开,刚好可以把裂隙涌出来的寂灭浪潮挡在谷地和老城之外。
“整套大阵一共一百二十七座主阵眼,每一座主阵眼之下,还要配套九个次级引节点。”阿禾指尖顺着兽皮上蜿蜒的纹路划过,低声清点,“每一处节点,都需要灰本源、生核生机,再加上引媒定点调和。只要有连续三处节点时序错位,整片大阵就会出现缺口,寂灭之力顺着缺口涌入,后面的脉络会接连崩坏。”
苏清鸢一边标记点位,一边估算人手:“一百二十七处主阵眼,就算我们两两一组值守,也要两百多人。我们这边,能稳定输出本源、看懂阵纹的,加上哨探,满打满算只有七十出头。黑面那边愿意参战的,大概一百二十人左右,勉强够分配。但这还不算预备队,一旦某处节点出事,需要人手快速驰援。”
“预备队必须留。”老柴靠在墙边,指尖敲了敲腰间的短刀,“而且不能全部放在一条线上,要分成三支,藏在防线后方三处隐蔽据点,哪边出事,立刻支援。另外,还要单独分出一支小队,专门盯着祭坛方向,一旦极端派有异动,第一时间传讯。”
疤脸没有加入讨论,闭着眼,静静感知方才那一缕摸到边界的寂灭气息。
那一缕气息极淡,像是从大地缝隙里渗进来的水滴,悄无声息。它没有主动去吞噬什么,只是贴着土层缓慢游走,所过之处,原本还能勉强生长的野草,瞬间枯黄发黑,根系在泥土里化为飞灰。
“它在试探。”疤脸缓缓睁开眼,“不是风暴,是斥候。死核那边,也在感知这片区域,它知道这里有生核的生机,在一点点摸索防线的薄弱位置。”
“那我们不能放任它到处游走。”阿禾抬眼,“如果它摸到我们正在布设的预警阵,提前摸清我们的布局,等到浪潮抵达的时候,它就会专门挑薄弱点冲击。”
“我去一趟东边边界。”苏清鸢直接起身,“带上两名哨探,循着气息找到它,尽量在不引发大范围地脉波动的前提下,把这一缕寂灭絮团消掉。如果发现不止一缕,立刻传讯回来。”
“小心。”疤脸提醒她,“寂灭之力沾身之后,不会立刻发作,会慢慢潜伏在皮肉和本源里,一点点蚕食。如果感觉到四肢发冷、本源滞涩,不要硬撑,马上退回,我可以调动生核的生机帮你压制。”
苏清鸢点点头,带上两名最擅长追踪气息的哨探,简短收拾装备,从石室另一侧的排水通道离开,朝着老城东侧的荒野边界赶去。
剩下三人继续勘校阵图。
阿禾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排查兽皮卷轴里所有暗藏的风险。就算主司有心联手,也难保卷轴之中,会不会留下当年初代执印者埋下的后手,或是极端派借着保管阵图的机会悄悄篡改纹路。她把一缕清本源拆成无数细微的丝线,顺着每一条纹路慢慢游走,一遍一遍核验能量流转的路径。
“这里。”大约两个时辰之后,阿禾指尖停在防线中段的一处主阵眼,“这条分支纹路,单独拿出来看,是用来分流寂灭力量的。但如果在大阵启动之后,以特定频率注入灰本源,它就会变成一条反向通道,可以把大阵汇聚起来的生机,反向引向祭坛。”
老柴神色一沉:“是陷阱?”
“不一定是现在的主司留下的。”阿禾仔细辨认纹路的新旧,“这条支线的刻痕更深,和整张兽皮其余部分的笔法不一样,应该是很早之前,初代执印者留下的备用后门。当年他们原本打算,如果有朝一日,生核脱离掌控,就算启动阻隔大阵对抗死核,也可以随时抽走生机,重新把原点锁死。主司未必知道这里藏着这样一条脉络。”
疤脸低头看着那道纹路,心念沉入地脉,试着沿着这条支线推演一遍能量走向。
“如果不删掉它,就算我们和黑面顺利联手,一旦局势失控,这个后门就会变成定时炸弹。极端派只要拿到对应的引诀,就能在大战最关键的时候,抽走大阵的生机,让防线瞬间崩塌。”
“不能直接删掉。”阿禾轻轻摇头,“这条纹路和周边十几个次级节点紧紧咬合,如果强行抹除,整片区域的能量流转就会断裂,这一段防线直接废掉。我们可以改,重新勾勒一条制衡纹路,把这个后门锁死,让它只能单向疏导寂灭,再也无法反向抽取生机。改动之后,只有我和疤脸两个人知道解锁的法子,就算极端派拿到引诀,也触发不了。”
“那就改。”疤脸立刻定下来,“改动之后,再重新调整周边所有配套节点的配比,保证整条弧线连贯,不会出现力量断层。”
接下来整整一天,水文站里都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兽皮、本源轻轻震颤的细微声响。阿禾不断修改纹路,疤脸借着和原点的连接,模拟大阵启动之后的能量流动,每改完一段,就推演一遍,确认没有新的漏洞。老柴则抽空整理物资清单,把黑面要送来的晶石、阵盘原料,和他们这边储备的药材、遮蔽药粉分开登记,同时规划物资转运的路线,避开容易被寂灭污染的地带。
而东边边界,苏清鸢已经追上了那一缕寂灭絮团。
这里是老城废墟的尽头,残楼越来越少,地面慢慢变成干裂、灰黄的荒野,空气里的雾霭比城内稀薄得多。那团寂灭没有固定形态,像是一团不断流动的暗灰色薄雾,贴着地面缓慢爬行,它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一顿,随即想要转向更深的荒野逃走。
“别让它跑了。”苏清鸢低声示意身边两名哨探散开,从两侧包抄。
对付寂灭絮团,不能用寻常的兵刃硬砍。刀刃或者箭簇一旦直接刺入絮团,寂灭之力会顺着兵器快速攀附到使用者身上。他们提前备好浸过生核生机药液的麻布,结成一张简易的网,慢慢收拢包围圈,把这一团絮团困在中间。
絮团开始躁动,散出一股股冰冷的气息,碰到麻布的地方,麻布飞快发黑、朽烂。
“稳住,把它往我们提前埋好的消融阵里赶。”苏清鸢压住心底泛起的寒意。他们提前在这片边界埋下了小型消融阵,依靠少量生核本源,专门用来处理这种零散的寂灭。
三人一点点收紧包围圈,慢慢把这一缕试探的絮团逼进阵纹的范围之内。当絮团踏入阵盘覆盖的那一刻,淡青色的光从土层之下浮起,像温水裹住寒冰,一点点消融那团死寂。暗灰色的雾不断收缩、变淡,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直到絮团完全消失,苏清鸢才松了一口气,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方才躲避絮团的时候,有一丝寂灭擦过她的手腕,那里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一股滞涩的冷意,正顺着经脉缓慢向内爬。
“我沾到了一点。”苏清鸢对旁边的哨探说,“你们先在这里留守,继续探查附近还有没有别的絮团,我先回去,让疤脸帮我压制。”
两名哨探应声留在边界,散开继续巡查。苏清鸢压下体内不断蔓延的寒意,不再耽搁,沿着原路折返水文站。
等她回到石室,手腕上的青白已经顺着小臂往上爬了一截。阿禾看见她的样子,立刻停下手里的推演。疤脸上前,抬手轻轻贴在她手腕外侧,一缕温润、属于生核的青光缓缓渡入她的经脉。
青光流过之处,那股冰冷的寂灭之力像是遇到烈火,一点点退缩、消散。苏清鸢长长吐出一口气,那种浑身发僵、本源运转不畅的感觉,慢慢褪去。
“还好,沾染的量很少,回来得及时。”疤脸收回手,神色凝重,“但这已经证明,寂灭一旦沾身,很难靠自身排出去。如果等到大战的时候,在防线之上大量沾染,就算打赢了,很多人也会慢慢被死寂吞噬。”
“我在那边还发现了痕迹。”苏清鸢稳住气息,开口说道,“不止这一缕。沿着边界往南北两侧,还有好几道类似的轨迹,应该是一批分散出来的试探絮团,各自沿着不同方向渗透,寻找防线的缺口。我们的预警阵,还要再加一层专门捕捉这种微量寂灭气息的节点。”
阿禾看向已经修改大半的寂隔大阵阵图,轻轻点头:“我记下了。等整套主阵勘校完毕,我们再沿着整条防线,铺设一层细密的感知子网,专门捕捉这些零散的斥候絮团。”
夜色慢慢笼罩废墟,淡淡的雾霭在残楼之间流转。
祭坛那边,主司也没有闲着。他回到祭坛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愿意参战的黑面,清点人手,打开封存多年的物资仓库,安排人手分批运送晶石和阵材。同时,他还要不断安抚、压制下层的极端派,那些灰袍黑影藏在幽深的廊道里,沉默地积蓄力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等待可以发难的时机。
而在遥远的荒野深处,那道巨大的壁垒裂隙之中,越来越浓厚的暗灰色雾流不断翻涌、积蓄,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寂灭的意志,已经嗅到了老城之中那股鲜活、温暖的生核气息。
四十天的倒计时,还在不停跳动。
防线还没有成型,敌人已经派出斥候,悄悄摸到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