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最后一句唱词落定,苏晚卿缓缓收了水袖,屈膝俯身,浅浅一拜。
满堂沉寂片刻,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声、叫好声此起彼伏,贯穿整座梨园,经久不息。台下宾客纷纷起身,眼底皆是赞叹痴迷,人人沉醉于方才那场极致温柔的戏音。
灯火灼灼,映得她戏妆眉眼愈发明艳动人。
苏晚卿直起身,依旧是一副温顺淡然的模样,眉眼低垂,不露半分骄矜。在梨园浮沉多年,早已习惯了满堂追捧、世人夸赞。这些浮华虚名,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从来留不住,也不敢留。
戏子以色娱人,最忌恃宠而骄,唯有谦卑隐忍,方能在权贵纵横的乱世里,苟得一隅安稳。
她缓步转身,欲退入后台。
可脚步刚动,二楼雅间的位置,忽然落下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满堂喧嚣的力量,沉稳、凛冽,自带无上威严,让喧闹的梨园瞬间再次寂静。
“留步。”
短短两个字,字字沉落,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望向那间紧闭纱帘的二楼雅间。津门人人皆知,晚音堂二楼最尊贵的雅间,极少有人能落座,今夜能独据此处的,绝非寻常权贵。
众人心中皆生敬畏,无人敢多言半句。
苏晚卿的脚步,也骤然僵在原地。
心底莫名升起一阵微凉的慌乱。她唱戏多年,见过无数达官显贵、军阀权贵,听过无数赞美追捧,却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冷冽、低沉,裹挟着权势威压,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让人不由自主心生臣服。
她缓缓抬眼,望向那层朦胧的墨色纱帘。
帘后人影模糊,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静立窗前,气场凛冽,生人勿近。
班主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哈腰,神色极尽恭敬,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知楼上贵客,有何吩咐?”
帘后沉默片刻,那道清冷的嗓音再次落下,目标明确,唯独指向戏台中央的苏晚卿。
“今夜此戏,甚好。”
“往后,她的戏,我包了。”
一句话,掷地有声,震惊满堂。
包下一位头牌戏子的所有戏份,意味着往后津门晚音堂,苏晚卿只为他一人唱戏,其余宾客,再无聆听资格。
这般极致的偏爱,亦是极致的禁锢。
满堂宾客哗然,却无人敢反驳。能说出这般话、有这般底气的人,必然是津门顶级权贵,无人敢招惹。
班主瞬间瞳孔微震,额头渗出细汗,连忙连连应和:“是是是!谨遵贵客吩咐!往后晚卿的戏,只为贵客独演!”
苏晚卿立在原地,指尖骤然收紧,藏在水袖下的手,微微发颤。
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
她最怕的,便是这般权势滔天的人物。寻常权贵追捧,尚且有度,可这般一言定她前程的人,一旦招惹,便是再也挣脱不开的枷锁。
她微微垂首,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声音温婉顺从,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谢贵客抬爱。”
无欣喜,无雀跃,只有深藏的惶恐与抗拒。
她不想要这样的独宠,不想要这样的特殊。她只想普普通通唱戏,安安稳稳度日,远离所有权贵纷争,远离所有刻意的牵绊。
可她身份低微,身不由己,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帘后的张云雷,隔着纱帘,静静看着台下那个故作温顺、眼底藏怯的小姑娘。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面上顺从,眼底却满是疏离与抗拒。
明明方才唱戏时温柔缱绻,眉眼含情,此刻却竖起了满身细刺,小心翼翼地防备着周遭一切。
他心底的执念,愈发深重。
怕他、避他、拒他?
无妨。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这世间所有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她是第一个乱他心神的人,自然也会是第一个,被他牢牢攥在掌心,终生不得逃离的人。
晚风再次拂过,纱帘轻轻晃动。
张云雷抬手,指尖轻轻拨开一层纱帘,露出半截清冷精致的眉眼。深邃的黑眸直直落在苏晚卿身上,目光灼热、偏执,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卸妆。”他淡淡开口,“稍后过来见我。”
命令式的语气,不容半点拒绝。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全然是上位者对所有物的支配与掌控。
苏晚卿心口一沉,指尖冰凉。
梨园规矩,登台戏子极少私下会客,尤其是权贵独客,其中深意,人人皆知。
旁人都道是贵客垂怜,可她清楚,这不是垂怜,是禁锢的开端。
班主连忙催促:“晚卿!还不快谢过贵客!速速卸妆更衣,莫要让贵客久等!”
迫于压力,苏晚卿只能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是。”
一字落下,轻若无物,却像是压垮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安稳。
她转身,一步步缓步走下戏台,背影纤细单薄,透着说不尽的孤凉与无奈。水袖垂落,扫过冰冷的戏台木板,像是扫过一场注定悲剧的开端。
步入后台,喧闹依旧,梨园的师姐妹、打杂的伙计,纷纷侧目,目光里掺杂着羡慕、嫉妒、探究与同情。
人人都以为她攀上了顶级权贵,从此平步青云,风光无限。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即将踏入的,是一座温柔的牢笼。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妆容精致、眉眼温婉的自己,眼底缓缓漫上一层水雾。
半生谨慎,步步小心,终究还是没能躲过乱世权贵的牵绊。
指尖拿起卸妆棉,一点点擦去脸上精致的戏妆。胭脂落尽,铅华褪去,露出原本清丽干净的眉眼,青涩温柔,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也藏着深入骨髓的卑微。
窗外秋风萧瑟,夜色渐深。
梨园的丝竹雅乐渐渐停歇,满堂喧嚣慢慢褪去,唯有二楼那间雅间的灯火,彻夜长明,静静等候着它唯一的来客。
张云雷依旧立在窗前,目光穿透夜色,落在后台的方向。
他耐心等候着,心底没有半分不耐。
沙场征战多年,他向来杀伐果断、急功决绝,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过半分耐心。
唯独对她。
愿意静候,愿意沉沦,愿意将毕生所有的温柔与偏执,尽数给她一人。
只是彼时的他尚且不知,这场始于一眼惊鸿的执念,这场独予一人的温柔,终会变成两两相伤、岁岁皆痛的劫难。
他予她独宠,亦予她囚禁。
他予她温柔,亦予她重伤。
乱世相逢,梨园遇帅。
一见误终身,再见误余生。
今夜的晚风,吹起了孽缘的序幕。
从此,津门再无随性唱戏的青衣苏晚卿。
只剩被少帅执念一生、伤害一生、亏欠一生的,他掌心囚困的,唯一执念。
爱恨纠葛,悲欢起落,从今夜卸妆赴约的这一刻,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