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苏清禾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
她把昨天晒好的草药收进布袋里,又去水缸边打了一盆水洗脸。凉水激在脸上,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这具身体太弱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关节处细微的酸痛。气血不足,脾胃虚弱,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这具身体的底子比她预想的还要差。要想在这1980年站稳脚跟,首先得把这副皮囊养好。
"苏清禾。"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清禾擦干脸,转过身。
陆战野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灰色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表情淡漠。
"吃饭。"他把碗递过来。
苏清禾接过碗,看了他一眼:"谢谢。"
陆战野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苏清禾端着碗跟了进去。堂屋里,王秀芹已经出门去了,陆战军也早早去了学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战野坐在长凳上,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但苏清禾注意到,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报纸上。
他在观察她。
苏清禾在心里笑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地坐下来,安静地喝粥。
粥是玉米面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苏清禾。"陆战野忽然开口。
"嗯?"她抬头看他。
"你最近的变化,很大。"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以前你不会把脉,不会看病,不会跟人顶嘴。"
苏清禾放下碗,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却有一种锐利的审视,像一把手术刀,试图剖开她的皮肉,看清里面的骨头。
"所以呢?"她问。
陆战野的眉头微微一挑。
"所以,"他放下报纸,身体微微前倾,"我想问你,你到底是谁?"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苏清禾看着他,心里快速盘算着。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陆战野不是傻子,原主的变化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熟悉原主的人都会起疑。
但她不能暴露穿越的事实。
"我是苏清禾。"她平静地回答,"苏大河和李秀兰的大女儿,你的妻子。"
"以前的苏清禾,"陆战野的声音低沉,"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以前的苏清禾,"苏清禾接上他的话,"差点被人推下水淹死。"
陆战野的瞳孔微微一缩。
"陆战野,"苏清禾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差点死了之后,会想通很多事?"
陆战野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层冷漠的冰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以前太软弱了,"苏清禾继续说,声音平静而坚定,"别人说什么我都信,别人做什么我都忍。但掉进水里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软弱不会让我活得更好,只会让我死得更快。"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所以,我变了。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陆战野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一个农村妇女该有的光芒。那里面有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通透和锐利,像一把被磨了千年的古剑,终于出了鞘。
"不满意。"他忽然说。
苏清禾一愣。
"你的变化,"陆战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只是性格。你的眼神、你的语气、你做事的方式,都不像苏清禾。"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苏清禾,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苏清禾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这个男人太敏锐了。他的观察力远超常人,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但她不能慌。
"我没有隐瞒什么。"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人死过一次,就会变。你可以不信,但你没有资格质问我。"
"我没有资格?"陆战野冷笑了一声,"我是你丈夫。"
"丈夫?"苏清禾也站了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气势丝毫不输,"陆战野,你结婚一个月,进过几次这个房间?跟我说过几句话?你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记得,现在跑来问我'到底是谁'?"
陆战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对我冷眼相待,是因为这桩婚事不是你想要的。"苏清禾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理解。但陆战野,我不欠你的。这桩婚事是你母亲和我父母定的,不是我求着嫁给你的。"
堂屋里一片安静。
陆战野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说得没错。
这桩婚事确实不是他想要的。他当时在部队,母亲写信说苏家提亲,不要彩礼,只要他对苏清禾好。他看在母亲的面子上答应了,但心里一直是抵触的。
他以为苏清禾是个软弱无能的女人,嫁给他只是为了攀高枝。
可现在……
"陆战野。"苏清禾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低头,看到苏清禾正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坦荡。
"我给你一个机会。"她说。
"什么?"
"了解我的机会。"苏清禾微微一笑,"你不需要喜欢我,也不需要对我好。但至少,别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我是你妻子,不是你的敌人。"
陆战野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瘦弱、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而坚定。
她不像他认识的那个苏清禾。
但她说的话,每一句都让他无法反驳。
"苏清禾。"他开口,声音低沉。
"嗯?"
"你会医术,是谁教你的?"
苏清禾笑了笑:"我妈是护士,我从小在卫生所长大的。再加上我自己爱看医书,多少懂一些。"
"只是'懂一些'?"陆战野挑眉,"你给苏婉把脉时,手法很专业。"
"熟能生巧。"苏清禾轻描淡写地带过。
陆战野显然不太相信,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今天公社有集市,你要去买什么东西,跟我说。"
苏清禾愣了一下。
这是陆战野第一次主动关心她——虽然方式很别扭,语气很冷淡,但确实是关心。
"好。"她应了一声。
陆战野"嗯"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苏清禾站在堂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男人,没有表面上那么冷。
至少,他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这就够了。
上午的阳光很好,苏清禾收拾了一下,准备去公社集市。
她需要买些东西——首先是药材。这具身体需要调理,她得配几副补气血的方子。其次是食材,陆家太穷了,天天窝窝头配稀粥,营养根本跟不上。
陆战野出门前留了两块钱在桌上,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苏清禾把钱收好,出了门。
公社集市在村口的大场上,每逢农历三、六、九赶集。今天是初六,正是赶集的日子。
集市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菜的、卖肉的、卖布料的、卖农具的,琳琅满目。
苏清禾先去了药材摊子。
这个年代没有药店,药材都是农民自己采了拿到集市上卖的。她翻了翻,找到了黄芪、当归、党参、白术,都是补气养血的好药材。
"这些怎么卖?"她问摊主。
摊主是个黑瘦的老汉,看了看她手里的药材:"五毛。"
"三毛。"苏清禾面不改色地砍价。
老汉瞪大眼睛:"姑娘,你这砍得也太狠了!"
"黄芪有点潮了,当归也不太新鲜。"苏清禾拿起一根当归,在鼻子前闻了闻,"三毛五,行的话我都要了。"
老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苏清禾付了钱,又去肉摊买了半斤猪肉,在菜摊买了些白菜和土豆。
正当她拎着东西往回走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嫂子?"
苏清禾回头,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在路边,正朝她挥手。
是陆战野的战友,赵刚。
"赵刚?"苏清禾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战野让我来接你。"赵刚挠了挠头,"他说你一个人来赶集,怕你拿不动东西。"
苏清禾心里微微一暖。
陆战野嘴上不说,但还是担心她。
"不用了,我能拿动。"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那怎么行!"赵刚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战野交代了,让我把你安全送回家。嫂子,你别怪他嘴硬,他就是那个脾气。"
苏清禾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走在回村的路上,赵刚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部队的事聊到公社的八卦,嘴就没停过。
苏清禾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村口时,赵刚忽然压低声音:"嫂子,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事?"
赵刚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凑近说:"林倩那个人,你离她远点。"
苏清禾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从小就喜欢战野,"赵刚的语气有些严肃,"以前战野在部队的时候,她就三天两头往部队跑,说是'探望战友',其实就是冲着战野去的。战野不理她,她也不放弃。"
他叹了口气:"嫂子,我不是说战野对她有意思,战野那个人,心里除了任务什么都不装。但林倩那个人,心思太深了,你得当心。"
苏清禾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谢谢你,赵刚。"她说,"我知道了。"
赵刚看着她淡定的表情,挠了挠头:"嫂子,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苏清禾的语气很平静,"陆战野喜欢谁,是他的自由。我不需要为一个不喜欢我的人,去跟别人争风吃醋。"
赵刚愣住了。
他看着苏清禾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嫂子跟传闻中的完全不一样。
传闻说苏清禾是个软弱的女人,嫁进陆家后天天以泪洗面。
可眼前这个女人,眼神清亮,语气从容,面对丈夫"心上人"的话题,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哪里是软弱?
这分明是……通透。
"嫂子,"赵刚忍不住说,"你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苏清禾笑了笑,没有回答。
两人回到陆家时,陆战野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看到苏清禾和赵刚一起回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面无表情。
"东西买回来了?"他问。
"买回来了。"苏清禾接过赵刚手里的东西,"赵刚帮了大忙。"
陆战野看了赵刚一眼:"谢了。"
"客气什么!"赵刚把东西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嫂子,我先走了,改天再来蹭饭!"
苏清禾笑着点头:"随时欢迎。"
赵刚走后,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战野继续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屑飞溅。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斧都劈得精准,像是在执行某种任务。
苏清禾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今天,她要做一顿像样的饭。
半斤猪肉,配上白菜和土豆,再煮一锅玉米面糊糊。虽然简单,但比以前的窝窝头配稀粥强多了。
她正忙着,陆战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苏清禾。"
"嗯?"
"赵刚跟你说什么了?"
苏清禾手上的动作没停,一边切菜一边说:"他说你脾气臭,让我多担待。"
陆战野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还说,"苏清禾转过身,看着他,"让我离林倩远点。"
陆战野的眼神沉了沉。
"你信他?"
"我信你。"苏清禾看着他,目光坦荡,"陆战野,我不管林倩喜不喜欢你,那是她的事。但我嫁的人是你,只要你对我坦诚,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
陆战野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厨房里弥漫着猪肉炖白菜的香气,灶台上的火苗跳动着,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苏清禾。"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
苏清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陆战野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苏清禾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这个冷面丈夫,终于开始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