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
苏清禾感觉自己像被裹进了一块万年寒冰里,四肢百骸都在尖叫着抗议。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彻底吞没。
她不是刚做完那台连续三十个小时的手术吗?
最后的记忆,是手术灯刺眼的光,是监护仪急促的蜂鸣,还有同事们惊慌失措的呼喊。然后……她脚下一空,像是踩进了无底深渊。
这里是哪里?
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挣扎,手脚胡乱地扑腾着。幸运的是,她的指尖触到了一根漂浮的枯木。她死死抓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头探出了水面。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她的喉咙,腥甜的湖水被呛出,带着泥土和腐烂水草的腥气。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汲取着冰冷的空气。
月光惨淡,照在一片陌生的湖泊上。四周是影影绰绰的树林,远处有几盏昏黄的灯火,像是某个村庄的轮廓。
这不是她熟悉的医院,也不是她那个堆满医学书籍的公寓。
就在这时,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了她的脑海。
1980年。红星公社。苏家大队。
原主也叫苏清禾,是苏家的大女儿。生得一副好相貌,皮肤白皙,眉眼如画,可惜性子太过软弱,像只任人揉捏的兔子。
父亲苏大河是大队的会计,母亲李秀兰是公社卫生所的护士,对这个长相随了自己的大女儿疼到了骨子里。这份偏爱,却成了原主妹妹苏婉心中扎了多年的刺。
苏婉,比原主小两岁,长得也算清秀,但心性却与名字截然相反。她嫉妒姐姐拥有父母全部的爱,嫉妒姐姐嫁给了全公社最出色的男人——陆战野。
陆战野。
想到这个名字,苏清禾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冷峻如刀削的脸。男人身材高大,眉峰凌厉,一双眼睛深邃得像寒潭,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和疏离。
他是公社里的传奇人物。父亲曾是军人,在一次意外中去世,留下他和母亲、年幼的弟弟。他十八岁就参军,在部队里立过功,后来因为某些原因退役,被分配到了县里的一个特殊单位,据说是个“特工”,具体做什么,没人说得清。
一个月前,在原主父母的极力撮合下,她嫁给了陆战野。
这是一场典型的“父母之命”。陆家穷,家徒四壁,只有一个寡母和一个还在读初三的弟弟。而苏家条件好,苏清禾又是父母的心头肉。人人都说苏清禾亏了,陆家是高攀。
陆战野本人,对这桩婚事更是抵触到了极点。新婚之夜,他连新房都没进,直接去了堂屋的长凳上睡了一宿。这一个月来,他对原主除了必要的对话,几乎没有别的交流,眼神永远是冷的,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原主本就怯懦,丈夫的冷漠让她更加自卑,整日以泪洗面。
而今天,苏婉和她的好朋友林倩,约原主来湖边“谈心”。
林倩是公社卫生所的同事,长得甜美,说话也好听,原主一直把她当成最好的闺蜜。
“姐,你看,那是什么?”苏婉指着湖面,趁原主不备,和林倩一起,将她猛地推了下去。
原主不会游泳,在冰冷的湖水中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然后,她,21世纪的顶尖神医苏清禾,就来了。
“呵……”苏清禾扶着枯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一个亲妹妹,好一个“闺蜜”。
原主的懦弱和善良,换来的竟是这般狠毒的谋害。既然她占了这具身体,那这笔账,她自然会一分不少地讨回来。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借着月光的指引,奋力向岸边游去。这具身体虽然娇弱,但好在水性不差,加上她强大的意志力,竟也真的让她一点点靠近了岸边。
就在她即将爬上岸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岸边。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身姿笔挺如松,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长长的阴影。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水里狼狈不堪的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片漠然。
是陆战野。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清禾心中一凛,手上动作却没停,咬着牙爬上了岸。浑身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抬起头,对上陆战野的视线。
“你……”她刚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陆战野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声音冷得像这湖水:“自己走回去,还是我让人抬你回去?”
他没有问“你怎么掉下去的”,也没有问“你没事吧”。
他的语气,像是在处理一件麻烦的公事。
苏清禾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瞬间划破了她往日柔弱的伪装。
“我自己能走。”她扶着岸边的一块石头,慢慢站了起来。虽然双腿还在发软,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陆战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见过苏清禾很多次。在他面前,她永远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像只受惊的鹌鹑。可现在,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女人,却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他熟悉的怨怼。
只有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就像……他自己的眼睛。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莫名一悸。
“跟上。”他不再看她,转身迈开长腿,沿着田埂小路向前走去。
苏清禾没有立刻跟上。她站在原地,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感受着夜风吹过湿衣的冰冷,也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正在苏醒的、属于她自己的强大灵魂。
1980年。
神医苏清禾。
既然来了,那这盘棋,就该换个玩法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跟上了那个冷漠的男人。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但谁也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陆战野走在前面,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他能听到身后女人轻微的脚步声,有些踉跄,却很坚定。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跟在他身后的苏清禾,已经不再是昨天那个苏清禾了。
至于变成了什么样……
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