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县外三十里,黑风寨。
三更的火把把山道照得通红,喽啰们提着刀,看那个白衣男人一步步走上石阶。他手里没有剑,只有一截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枯枝,枝上甚至还挂着半片枯叶。
“哪儿来的酸秀才,敢闯二当家的寿宴?”有人啐了一口。
他没答话。
右臂上那道青痕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缝里醒过来。他想起坠下天门时,那株琼树最后落下的话——
“枝在人在,枝断人亡。你既用它做了剑骨,便再也不能回头。”
再也不能。
他抬手,枯枝点出。
没有破空声,没有剑气。第一排三个喽啰的刀先断,断口平整如镜;紧接着是他们的腰带、衣襟、绑腿,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齐齐削开。三人愣在原地,直到裤管落地,才惊叫着捂住身子。
满山哄笑。
笑声还没落,他第二枝已经刺进了二当家的肩窝。
没有血。
枯枝入肉三寸,枝身上那半片枯叶忽然泛起青光,二当家肩头的血珠悬在半空,一滴、两滴,被枝痕尽数吸了进去。他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伤口钻进骨髓,半边身子瞬间僵麻。
“你、你是什么东西……”二当家踉跄后退。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枯枝。
枝上枯叶,绿了一分。
那夜黑风寨火光烧到天明。他一个人走上山,一个人走下来,白衣沾了七处血,却没有一滴渗进布料——血珠滚到衣襟边,便被右臂的青痕无声吞没,像从未存在过。
山脚下有家馄饨摊。
卖馄饨的是个独眼老人,看见他走来,手里的勺顿了顿,什么也没问,只盛了一碗,推到桌边。
“吃吧。”
他坐下,筷子在手里顿了很久。
九万年,他没吃过人间烟火。天河的水是凉的,蟠桃是凉的,连她最后那杯温酒,咽下去也是凉的。
馄饨是烫的。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眼眶一酸。他低头扒饭,听见老人慢悠悠开口:
“后生,你这胳膊,活不长了。”
他筷子一顿。
“琼枝入骨,看着风光。”老人独眼里映着灶火,“可它是天上的东西,你拿凡人的身子养,它天天在喝你的血。等血喝干了,枝枯人亡,连轮回都进不去。”
他沉默片刻,说:“我知道。”
“知道还往刀口上撞?”
他抬起右臂,腕间青痕在火光下清晰如刻。枯枝就搁在桌边,那半片枯叶已经绿得发亮,像在呼吸。
“它要喝,就让它喝。”他声音很轻,“反正这身血,早就该凉了。”
老人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行。那以后你斩了什么脏东西,回来喝碗汤。我这汤,压得住血腥气。”
他没应声,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尽。
起身时,天边泛起鱼肚白。他走出几步,听见老人在身后喊:
“后生,叫什么?”
他脚步微顿。
“没有名字。”
风从街角卷过,吹起他沾血的衣摆。他抬头看了一眼东方——那里没有星河,只有灰蒙蒙的天,和一条望不到头的官道。
“以前有。”
他抬手,枯枝在掌心转了个圈,叶尖指向北方。
“以后……也不需要了。”1
蹲蹲下一章!太不够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