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雪,下得像要埋人。
我站在李家院中,脚下青砖被雪盖得发白,风一吹,雪沫子直往袖口里钻。身上这件旧袄还是出嫁时带的,洗得发硬,领口磨得起了毛。冷意顺着衣缝往里爬,可我站得笔直,没动。
堂屋里炭火烧得旺,红泥小炉上煨着茶,热气一缕一缕往外飘。门口挂着两盏旧年的红灯,风一吹,灯影晃得人眼晕。
李氏坐在上首,手里捏着帕子,眼角吊着,声音又尖又利。
“沈氏进门三年,无所出,还善妒成性。昨夜我亲耳听见她在佛堂诅咒李家,咒我儿功名不顺,咒我李家门楣不兴。这等毒妇,岂能再留?”
她每说一句,便抬眼扫我一下,像要把我钉在雪地里。
我垂着眼,没辩解。
辩解有什么用呢?
她若要我走,我说什么都是错。
李砚之站在她身侧,穿一身月白直裰,腰间玉佩温润,眉眼清俊。他还是少年举人时的模样,意气风发,连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从前我觉得他清贵。
如今只觉得冷。
“沈清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母亲已经说得很明白。你既不容于李家,便不必再留。”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和离书。
墨迹新干,纸角压得平整。
我抬眼看他。
他也看我,目光里没有半分迟疑,只有不耐。
“签了吧。”他说,“念在夫妻一场,我不追究你私咒夫家之事,也不将你送官。你带晚翠走,其余东西,一概留下。”
我笑了。
笑得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嫁妆?
那是我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
盘缠?
连一口热饭都不肯给,还谈什么夫妻情分。
李氏冷哼一声:“你还笑?若不是砚之心善,你此刻早该在衙门里了。沈家当年获罪,你一个孤女,能进我李家,已是天大的福分。如今还敢心存怨怼,真当自己还是沈家大小姐?”
我听见“沈家”两个字,指尖微微一紧。
母亲临终前,把这枚旧玉佩塞进我手里。玉色不亮,雕工也旧,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她抓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晏儿,沈家不是那样的人……若有一日你走投无路,便拿着它,去找……”
话没说完,她便去了。
这些年,我把玉佩贴身藏着,从不示人。
李砚之不知道。
李氏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沈家倒了,沈清晏没有靠山,可以随意揉捏。
晚翠站在我身后,手抖得厉害。她不过十五六岁,脸冻得发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低下头,声音发颤:“姑娘,我不怕。”
我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不怕就好。
怕也没用。
李砚之见我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怎么?还要我请族中长辈来,说你善妒无子、诅咒婆母,再把你送官?到那时,你连和离书都签不成。”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成亲那日,他也站在雪里,替我披上红斗篷,说:“清晏,往后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那时我信了。
信他寒窗苦读不易,信他待我不同,信他即便出身不高,也会护我一程。
可后来他中了举人,来往的人变了,说的话也变了。
他开始嫌我出身不好,嫌我不懂逢迎,嫌我拿不出银子替他打点官场。李氏更是日日在我耳边说,柳家有意招婿,柳家小姐才貌双全,若能结亲,李砚之前程不可限量。
我早就听出来了。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样急。
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圆。
“李砚之。”我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要和离,便和离。嫁妆我不要了,盘缠我也不要了。”
他明显愣了一下。
李氏也怔住,随即露出得意的笑:“算你识相。”
我走到桌前,拿起笔。
墨是冷的,笔尖也有些硬。
我低头,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清晏。
三个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写完后,我把笔放下。
李砚之盯着那张纸,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干脆。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被冷淡盖过去。
“既已签字,便走吧。”他说。
我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两个婆子追上来,把我那只小包袱往地上一扔。
“东西都在这儿了,别落下什么。”
包袱散开一角,露出两件旧衣和一只木梳。
晚翠蹲下去捡,手指冻得通红。
我弯腰帮她拢好,系紧。
身后传来李氏的声音:“从今往后,沈氏与我李家再无瓜葛。她若死在外头,也与李家无关。”
我没有回头。
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砰”的一声,像把最后一丝旧情也关在了里面。
雪更大了。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晚翠抱着包袱,眼泪终于掉下来:“姑娘,我们去哪儿啊?”
我抬头看前方。
长街空荡,屋檐积雪厚重,远处一片白茫茫,看不清路。
身上没有银子,没有车马,连一口热水都没有。
可我心里竟没有预想中的慌。
或许是因为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或许是因为,从穿到这具身体里开始,我就一直在忍。
忍李氏的刻薄,忍李砚之的冷淡,忍旁人对沈家旧案的指指点点。我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以为只要安分守己,总能活出一条路。
可他们不给我路。
那便自己走。
我伸手替晚翠拂去肩上的雪,声音很稳:“先离开这里。”
晚翠吸了吸鼻子:“可是……外头都在传,说姑娘被休了,还说沈家当年……”
“让他们传。”我说。
流言从来不会因为我低头就停下。
既然停不下,那就让它吹。
风越大,越要站稳。
我拢紧衣襟,往巷口走去。
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吃力。晚翠跟在我身后,脚步踉跄,却不敢落后。
走到巷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李家大门紧闭,红灯还在风里晃。
那里面暖茶、炭火、人情冷暖,都与我无关了。
我摸了摸胸口。
旧玉佩贴着心口,冰凉,却真实。
母亲,我还在。
沈家的冤,我不会忘。
李砚之以为甩掉我,便能攀上高枝。
可他不知道,我沈清晏,从来不是任人丢弃的弃物。
雪落满肩,我迈开步子,走进漫天风雪里。1
老师写得太戳人啦,我码住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