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出的请柬
三年前的夏风裹着橘子汽水的甜香,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得书桌边角摊开的彩纸轻轻晃
傍晚的阳光是暖金色的,斜斜铺在桌面上,落在左奇函和杨博文挨在一起的肩膀上。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小的椅子上,脑袋靠得很近,手机屏幕亮着,是他们正在一点点敲出来的请柬
“这里要写什么祝福语啊?”杨博文指尖轻轻点着屏幕,话说到一半,忽然偏过头,捂住嘴低低地咳了几声。咳得很轻,肩膀微微发颤,他很快压下动静,又扬起脸,眼尾弯出浅浅的弧度,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气息轻轻扫过左奇函的耳尖
左奇函皱了下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头疼了?这几天总听见你咳嗽,要不要抽空去医院看看?”
“没事的,就是吹了晚风着凉。”杨博文摇摇头,飞快把话题拉回来,指尖继续在屏幕上滑动,“我们继续写请柬好不好?陈奕恒他们几个要不要单独标注?张桂源、陈浚铭、张函瑞、陈奕恒,都是一定要来的。”
“当然。”左奇函点点头,伸手揽住他的后背,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后背拍了拍,“等婚礼办完,我一定押着你好好去做一次全身检查,不许再拖着。”
杨博文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很快又软下来,轻轻“嗯”了一声,眼底藏了一层左奇函读不出来的灰暗。他早就独自偷偷去医院做过检查,那张诊断报告被他锁在手机最深的文件夹里,沉重得压得他喘不过气。是很难治愈的重病,医生给的希望渺茫。他不敢告诉左奇函,不敢打碎眼前这份热气腾腾的期待,更不敢让几个朋友跟着一起担惊受怕。他只想安安静静把这场属于他们的婚礼筹备完,再多留一点温柔的回忆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陈奕恒率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冰棒,陈浚铭跟在他身后,乖乖站在侧边;张桂源走在最后,而张函瑞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画册,是他一点点搜集起来的婚礼布置参考
“来啦来啦,场地我帮你们挑了好几处!”陈奕恒把冰棒放到桌上,弯腰凑到屏幕前看请柬,“哇,你们请柬都快写完了,速度这么快?”
张函瑞把画册轻轻摊开在桌面,眼睛亮晶晶的,指尖点着画页上的花艺和草坪布景,语气藏不住欢喜:“你们快看这个!白色和浅蓝的花,摆在仪式的两边,傍晚落日落下来的时候,氛围感肯定特别好。我还找了三处适合办仪式的小院,都打印好参考图了。”
张桂源安静站在一旁,笑着补充:“我问过了,其中那个临草坪的档期还能排上。”
陈浚铭扒着桌边探头看,小声跟着附和:“我也觉得那个草坪好看!”
说话间,杨博文又闷着咳了两声,他下意识垂下手,把咳嗽的动静压得很低,飞快地抬手抹了下唇角。张函瑞抬眼望了他一眼,迟疑地问:“博文,你是不是不舒服?一直都在咳。”
“小毛病而已,不用担心。”杨博文笑了笑,轻轻带过,拉着左奇函的手,指尖紧紧扣住,“奇函,我们就去这个草坪好不好?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和大家一起。”
左奇函望着他发亮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低声应:“好,都听你的。婚礼结束,第一件事就是带你看病,说话算话。”
几个人围着桌子叽叽喳喳地商量,讨论鲜花、时间、座位,讨论到时候要准备什么小零食,讨论上台要说的话。张函瑞说得最多,一笔一笔帮他们记着想要的细节,眼底全是真心实意的期待,他是最盼着他们两个人好好走到最后的人。屋子里满是笑声,夏风吹动窗帘,一切都鲜活又滚烫,好像往后的日子,都会这样顺理成章地走向圆满。请柬一点点打磨完毕,他们说好,敲定场地之后,就统一发给所有人
没有人知道,笑意之下,杨博文每一次咳嗽,都是病痛在悄悄蚕食他。他独自扛下所有真相,谁都没有告诉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距离他们说好去定场地的前一天,杨博文消失了
临走前,他只悄悄约了张桂源和陈浚铭见面,把重病的真相和盘托出。他不敢告诉左奇函,不敢告诉陈奕恒、张函瑞。他不想让满心期待婚礼的左奇函陪着自己,一步步走向绝望。他宁愿让左奇函以为,他只是反悔逃婚,宁愿让他恨自己
交代完一切,他独自买了机票,远赴异国接受治疗
盛夏的欢喜,一夜之间,全部碎掉
三年光阴一晃而过
暮色浸满这间一模一样的书房,厚重的窗帘拉得不严,漏进来一点灰扑扑的黄昏。房间里静得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左奇函坐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外壳。屏幕亮着,停留在那份文档页面。正是三年前,他和杨博文一起一字一句敲出来的请柬
【诚邀诸位亲友,来见证左奇函与杨博文的婚礼。】
文档的最后修改时间,停在那个热闹的盛夏。请柬编辑好了,却从来没有发送出去
明天,就是他和另一个女孩订婚的日子
这个未婚妻,是家里安排的,他们相识不过两天。没有心动,没有晚风里的悄悄话,只是所有人都告诉他,该往前走了,该成家了。左奇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三年来,怨恨在心底生根。他认定杨博文是反悔了,是厌倦了他们之间的一切,所以选择逃婚。这三年,陈奕恒、张函瑞一直陪在他身边,看着他慢慢把自己裹起来,收敛所有柔软。张函瑞什么都不清楚,他一边心疼左奇函的煎熬,一边还会时不时想起当年那个笑着和他们商量婚礼、却总在偷偷咳嗽的杨博文
今夜,订婚前夜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晚风卷着路边树叶沙沙响。左奇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意全无。脑海里反复回放杨博文从前笑起来的模样,还有他一次次压抑的咳嗽,那句“婚礼结束就带你去看病”的承诺,反反复复在耳边打转。那些被他死死压住的思念,冲破积攒三年的怒火,争先恐后往外冒。他猛地坐起身,指尖攥紧手机,找到张桂源的对话框,拨通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语气是逼到尽头的执拗:“张桂源,你跟我说实话。三年前,他到底为什么走?为什么婚礼前,一句话不留就出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张桂源的声音沉沉的,带着疲惫:“奇函……你真的要听吗?”
“我要听。”左奇函咬着牙,眼眶已经发烫,“三年了,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
“博文生病了,很重的病。”张桂源的声音慢慢传过来,“三年前他就查出来了,一直瞒着所有人。之前那些咳嗽、头疼,全都是发病的征兆。他不敢告诉你,怕你放弃一切守着他,看着他一点点垮掉。他宁愿你恨他,也不想你困在没有希望的等待里。现在到最后关头了,他决定做手术,刚刚已经推进手术室了。”
轰的一声,像是有惊雷在左奇函脑子里炸开。
三年的怨恨,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和悔恨。他想起当初自己答应,婚礼结束就带他去看病,原来那时候病痛早就缠上了他。他一直以为对方是抛弃了他,原来杨博文独自扛下了所有死亡的恐惧。他甚至马上就要和别人订婚,差一点,就彻底和他永别
“手术室……现在?”左奇函的声音发颤。
“嗯,刚进去没多久”
左奇函来不及多想,抓起外套,钥匙摔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匆匆给陈奕恒、张函瑞发了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连夜订最近一班飞往国外的航班
陈奕恒、张函瑞、张桂源还有陈浚铭收到消息,也立刻动身赶往那座异国的医院
抵达医院的时候,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长长的走廊惨白冰冷,天花板上的灯光惨白刺眼,映得地砖泛出冷光。手术室上方,红色的指示灯亮得刺眼,直直扎进眼底
护士轻声告诉他,病人已经开始手术了
左奇函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他迈开步子,在走廊上来回徘徊。脚步慌乱,来回折返,皮鞋摩擦地面,发出单调又焦灼的声响。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指节攥得发白,时不时抬眼死死盯着那盏红灯,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别有事……求求你,别有事。”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我不怪你了,我从来都不想怪你。那份请柬,我一直留着,我从来没有想过和别人结婚。我还答应过你,婚礼之后带你去看病……”
陈奕恒站在不远处,垂着脑袋,眉头紧紧锁着,一言不发。张函瑞靠在墙边,指尖死死绞着衣角,脸色发白,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与难过。他是最早盼着他们圆满的人,此刻心里比谁都难受,目光死死黏在手术室的门上,满是无力。陈浚铭眼圈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落下来。张桂源垂着头,肩膀绷得很紧,他守这个秘密整整三年,心里早就压满了沉重
漫长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凌迟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盏刺眼的红灯终于熄灭
手术室的门被缓缓推开,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脸上是疲惫又遗憾的神情。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抱歉,我们尽力了。”
空气瞬间凝固
陈浚铭再也绷不住,眼泪一下子砸下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张桂源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气,眼底一片灰暗。陈奕恒偏过头,不忍心去看左奇函的样子。张函瑞猛地闭上眼,一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心心念念盼了这么久的两个人,终究还是走到这里
左奇函僵在原地,浑身一动也不能动。耳边所有嘈杂的声音好像一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空洞的心跳。他跨越千山万水奔赴而来,可还是晚了
那些夏夜里一起敲下的字句,一起看过的草坪,一群人叽叽喳喳的期待,还有杨博文藏在笑意之下、一次次忍住的咳嗽,那份永远没有发送出去的请柬,连同那个会笑着靠在他肩头的人,永远留在了三年前的晚风里
往后岁岁年年,只剩他一个人,抱着一场再也无法兑现的婚礼,还有一句没能兑现的承诺,困在无边无际的悔恨里。而张函瑞,也只能站在远处,陪着他一起,守着这段再也回不去的故事
第1次写 OOC 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