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盯着橡皮上那团模糊反光,没动。后门玻璃窗上贴着的脸正往教室里探,整张脸平得像一张纸拍在玻璃上,五官挤得变了形,嘴巴的位置咧开一条缝,一开一合,像在说话。
教室里没人回头。前排几个学生翻练习册的动作齐刷刷停了半拍,又齐刷刷续上,翻得比刚才还响,哗啦哗啦的,像在拿纸声盖住什么。苏晚左手边的同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眼镜腿用透明胶粘过,他低着脑袋在练习册空白处猛写,笔尖戳得纸面一凹一凹,苏晚扫了一眼,看见他写的是“别看后门”四个字,写了整整三行。
讲台上的女老师还在笑,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她到底在看谁。“第四十七页第三题,谁来说说选什么?”她声音又细又软,像捏着嗓子在哄小孩。
没人举手。女老师也不急,笑眯眯地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圈,粉笔蹭着黑板的声音吱呀一响。后门那张脸跟着这声响往玻璃上又贴紧了一点,鼻尖压得发白,苏晚看见玻璃上凝了一小片水雾,那脸嘴里呼出的气是热的。
热的是什么意思?苏晚在心里快速翻论坛帖子。死亡教学楼这个副本,她刷过三遍攻略,普通怪呼出来的气应该是凉的,只有一种东西呼气是热的——活人。但活人的脸不会那么白,也不会贴在后门玻璃上等人回头。
她低下头,假装看第四十七页的题,笔尖在纸上划拉,写了个“B”,又划掉改成“C”。余光里,后门那张脸慢慢从玻璃上滑下去了,像有人在外面把它往下拽,下巴先消失,然后是鼻子,最后只剩一双没眼白的黑眼珠在玻璃角上盯了半秒,也没了。
高跟鞋声重新响起来,哒、哒、哒,往走廊深处去了。
前排扎马尾的女生这才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塌下来,拿手肘悄悄把桌角的橡皮推到苏晚那边。橡皮上刻了几个小字,刻得急,笔画歪七扭八:“后门那个是查人的,铃响之前别出教室。”
苏晚把橡皮翻了个面,底下还刻了一行更小的:“你兜里那块是真的吗?”
她捏着自己那块橡皮想了想,拿笔帽在橡皮侧面轻轻划了个“真”字,推回去。马尾女生摸到橡皮,低头看了一眼,肩膀又绷起来了,但没再回头。
黄毛男生那边忽然有了动静。他把自己桌角压着的那张《临时班规补充条例》抽出来,偷偷往苏晚这边瞄了一眼,压低嗓子跟同桌说:“新来的肯定带了道具,你看她那个橡皮,能刻字呢。”
同桌是个胖子,拿胳膊肘捅他:“你小点声,万一让老师听见——”
黄毛翻了个白眼:“她又听不见,你看她上课讲题那德行,跟念经似的。”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指去戳前排女生的后背,“哎,马尾,你刚才跟新来的嘀咕什么?情报共享啊,不然晚自习别怪我不提醒你。”
马尾女生没理他,把练习册翻了一页。黄毛啧了一声,拿笔杆戳她肩膀,戳到第三下的时候,讲台上的女老师忽然不念题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女老师慢慢把练习册合上,笑眯眯地朝教室后面看:“黄头发那个同学,你站起来。”
黄毛脸色刷地白了,手从马尾女生背后缩回来,蹭地站起来:“老、老师,我没说话……”
女老师歪了歪头,眼镜滑到鼻尖上:“我没说你说话呀。我让你站起来,把第四十七页第三题念一遍。”她笑得更开了,嘴角快咧到耳朵根,“念对了坐下,念错了——咱们去走廊里单独聊聊。”
黄毛咽了口唾沫,低头翻练习册,手抖得页码都翻不过去。苏晚扫了一眼自己那页,第三题是一道选择题,选项A写着“不要回头”,B写着“大声呼救”,C写着“闭眼装睡”,D那栏印着一行小字:“以上全错,请询问监考老师。”
这题本身就有问题。苏晚笔尖在D上点了点,把练习册往桌边推了一寸,没抬头。前排马尾女生也看见了,悄悄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挡住黄毛往这边瞟的视线。
黄毛憋了半天,念了个“A”。女老师拍了两下手:“错啦。去走廊站着,等下课铃响再进来。”她笑容一点没变,可教室里的温度像突然降了几度,苏晚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黄毛磨磨蹭蹭往门口挪,路过苏晚这排的时候,拿眼狠狠剜了她一眼,嘴型比了个“你等着”。苏晚没理他,低头看橡皮背面——刚才马尾女生传回来的时候,背面多刻了一行字:“今晚熄灯后,厕所有声音别开门。黄毛活不过今晚,别沾他。”
教室门在黄毛身后关上,女老师重新翻开练习册,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好,我们继续看第五题……”
苏晚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标了个“黄毛”,打了个叉。又写了个“后门脸=查人,热=活人,但没影子”,画了个问号。她刚写完,练习册第四十七页那张纸条背面那个箭头忽然变淡了,铅笔道子像被什么擦过似的,几秒钟功夫就没了,整张纸条变成一片空白。
她翻过纸条再看正面的字,也全没了。
同桌那个黑框眼镜男生一直没抬头,这时候忽然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气声,低得差点听不见:“纸条是一次性的,看完就消。你记住就行。”他推了推眼镜,补了一句,“下课别跟黄毛走,他跟人打赌了,赌你今晚过不了熄灯那一关。”
苏晚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没说话。她抬眼看了看黑板,第三条班规末尾那个缺了角的字,红漆盖住的位置,刚才她进来时看轮廓像个“否”,现在再看,那个缺角的地方被人补了一笔,变成一个完整的“是”。
意思是——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先看清楚对方有没有影子,再决定要不要答应,“是”。
跟纸条上说的正好反过来。
她正琢磨着,下课铃响了。走廊里又响起高跟鞋声,这次比之前都快,哒哒哒哒哒,一路小跑着过来,停在教室前门。门一开,女老师探进来半个身子:“下课啦,同学们去食堂吃饭吧。新同学,你留一下,我带你去领校服。”
苏晚坐着没动。马尾女生从前面回头冲她飞快地摇了摇头,嘴型比了个“别去”。
可女老师已经走进来了,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脸,断腿眼镜上缠的胶布翘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了按,朝苏晚伸出一只手:“走吧,校服室不远,就在一楼尽头。”那只手白得没什么血色,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可苏晚注意到她手腕内侧贴着一小块创可贴,胶布边儿上渗出一圈暗红色的东西,还没干透。
苏晚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块橡皮。橡皮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刻字,刻得又急又浅,像临时划上去的:“跟她去。校服室有真规则。”
她攥着橡皮站起来,冲女老师笑了笑:“好,麻烦老师了。”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黑框眼镜同桌轻轻叹了口气,黄毛在走廊拐角探出半个脑袋,拿手机冲她拍了张照,嘴里嘀咕着什么“群里开赔率了”之类的话。
苏晚没回头。她跟着女老师往一楼走,高跟鞋声在前面哒哒响,她自己平底鞋踩在水泥地上,一点声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