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在客栈里睡了整整一天。
他一回到房间,脱了短褐,把腰间短刀和怀里的生锈剪刀放在桌上,栽倒在床上,陷入一种深沉的、没有梦的睡眠。那场青石镇夜宴耗尽了他体内大半浩然正气,虽然没有受多重的伤,但精神上像被拉满的弓弦猛然松开,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阳光从木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规整的金色条纹。陈今躺在床上,做了几个深呼吸,感到体内正气已经恢复了大半,丹田里那团金色火焰重新变得温暖而充盈。
他起身洗漱,在街上吃了两大碗羊肉汤面,然后盘腿坐在床上,内视体内。淬体初期巅峰的境界已经稳固,七个穴窍全部打通,气血在经脉中流动通畅。他尝试着运转破邪蕴元功,让正气以老练的方式在七穴之间循环,那层周身微光比之前更加凝聚。
他把王铁山给他的帛书又翻了一遍。昨天夜里他在青石镇用了破邪拳,但用得极其粗糙,纯粹是靠一腔热血和浩然正气的催动乱打一气。此刻仔细研读帛书上的图解,他才发现破邪拳的发力远比他想象中讲究——拳走中线,力从地起,腰马合一,贯臂而发。他比划了几下,总觉得动作生硬,不得其法。
他正练着,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昨夜那团黑影的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当时驳了一句仁者必有勇,但此刻细想,那黑影扭曲圣人经典来为自己的恶行张目,反而让他对“正气”二字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浩然正气,从来不是空喊口号,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那股劲,是见到不平事心中自然燃起的火。
系统在他脑海中轻轻一震,仿佛读透了他的心思:
【叮,宿主明悟“正气之本”,破邪拳·明心拳威力提升。当前破邪拳进度:37%。】
【已解锁特性:你的浩然正气对执念体、附身体、傀儡体的破邪伤害额外增加一成。】
陈今看着面板上的数字变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练拳。
下午,他走出客栈,去镇魔司报备身份。
镇魔司门口还是那副老样子,两扇铁门半掩着。他走进去,穿过院子里堆满杂物的空地,径直来到偏厅——那名瘦削的黑衣中年人依然坐在那里,低头看着纸张。他抬头看到陈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青石镇的事,柳丫头已经汇报过了。”
陈今拱手:“劳烦前辈,我的正式身份手续还没办。王前辈说需要您在文书上签一个字,才能核发外门巡使的令牌。”
黑衣中年人从桌角取出一张黄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又拿起一枚印章蘸了朱砂,在纸面左下角盖了下去。他递过来,语气平淡:“拿这张文书,去演武场找王铁山,他会带你办剩下的手续。”
陈今双手接过文书,正要道谢,黑衣人又叫住了他:“小子。”
陈今回头。
黑衣中年人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身上那道浩然正气,在青石镇的席煞面前表现得很亮。但你记住:你越亮,林子里的东西就越容易盯上你。有些东西,它不见光,但一直在暗处看着。”
陈今沉默片刻:“前辈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黑衣人重新低头看纸,“去吧。记住一点——在郡城里,轻易别用正气。”
陈今走出镇魔司,站在门口,阳光正好,但他心里没有暖意。他把那张文书仔细折好,收进怀里,朝北城演武场走去。
王铁山居然难得的没有劈柴。老头坐在演武场边一个石墩上,手里拿着一张烧了半边的黄纸,正在眯着眼看。看到陈今来,他把黄纸往怀里一揣,抬了抬下巴:“身份文书?拿来看看。”
陈今把文书递过去。王铁山扫了一眼,又翻过来看背面,确认无误后,从腰后摸出一枚铁令牌,跟黑衣人给过他的那枚镇字牌不同,这枚令牌更大一些,正面是个“巡”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外门巡使。淬体境的巡使,镇魔司里你算头一个。”他把令牌丢给陈今,“以后你可以进出镇魔司,可以在北城武道书院的藏书阁借阅淬体篇和通脉篇的功法,也可以接镇魔司发布的悬赏任务。每月有五两银子的月俸,够你吃饭住店的了。”
陈今接过令牌,在手里摩挲了片刻,指腹划过“巡”字上那一道道刻痕。他的身份正式定了下来,从穿越者变成了这个世界里一个有正经官方身份的人。
王铁山又说:“你那个破邪拳,练得怎么样了?”
“回前辈,还在摸索。”
“架式给我看看。”
陈今把令牌收好,在演武场空地上拉开架式,按帛书上的图解打了一趟破邪拳。他的拳路还很生涩,动作时松时紧,但每次拳头挥出,丹田里的浩然正气都会自然地涌向拳锋,在空气中带出一道淡金色的弧光。王铁山蹲在石墩上看完了整套拳,没有发表评价,只是说:“拳法底子还糙,但你身上那道气,已经把拳养出意思了。有人练十年拳才养出一点‘势’,你四天就有了。”他顿了顿,“你运气好。但你也要清楚,拳里的‘势’养出来了,就收不回去。在郡城里,这势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陈今站在演武场上,收了拳势,躬身道:“弟子记下了。”
王铁山满意地点点头:“行了,身份也办了,拳也看了,该干嘛干嘛去吧。去武道书院报个名,淬体篇的功法虽然你已经会了,但通脉篇的底子不是光靠实战就能夯实的,要去书院里听老先生讲课。”
陈今辞别王铁山,沿着北城的街道走向武道书院。
安远武道书院就在演武场南边,一座灰砖砌成的大院子。门口贴着那副秋试榜文,陈今上一次路过时还是淬体中境以上的门槛,此刻再看,他终于够得上报考资格了——淬体初期巅峰,顶着个外门巡使的身份,勉强能进门。
书院大门敞着,门内传来一阵阵练功的呼喝声。他走进去,迎面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儒生站在院中,手持一卷竹简,正给几名弟子讲着什么。老儒生听到脚步声,抬起浑浊的双眼,看了陈今一眼:“谁家弟子?”
陈今拱手:“新任镇魔司外门巡使,名陈今。来书院报个名,请先生指点通脉篇的门径。”
老儒生上下打量他片刻,目光落在他身上某处,忽然微微眯起眼。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向院内一间静室,示意陈今跟上。
静室里只有一张矮桌和一盏油灯。老儒生坐下,示意陈今也坐,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你的根骨不错,但你的气不稳。你说你是镇魔司的巡使?淬体初期巡使,我还是头回见。你身上那道气,是什么来头?”
陈今略一迟疑,还是没有隐瞒:“浩然正气。”
老儒生的目光亮了一瞬:“浩然正气。好,好,好。果然还是有这种东西的啊。”他的目光慢慢变得深远,像透过陈今看到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老夫年轻时在京城国子监里读书,听老山长提过一词:书生意气。一个读书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了生死关头,心头一股气爆发出来,可以七日不食而不饿,可以临刀斧而不惧,可以一眼瞪退野鬼孤魂。那个东西就叫书生意气。但你身上的,比书生意气更纯粹,更刚健。有人叫它浩然正气,也有人叫它文气,还有人叫它圣贤之力。”
陈今心里微微一动:“先生知道它的来历?”
“老夫只知道一点皮毛。”老儒生缓缓说,“数百年前有一位武神,传说他并非纯粹练武出身,早年是读书人。武神以书入武,以文心铸武道,一身正气能压万邪。但武神之后,浩然正气的传承便断了。没想到,今日又看到了。”
陈今听着,心中翻涌。他有一个强烈的直觉——那套系统选他,王铁山教他破邪拳,白衣书生提醒他,柳清霜与他同行,镇魔司暗处那些注视着他的目光……这一切背后,或许都与那位数百年前的武神有关。而武神留下的,可能不只是一段故事。
他问道:“先生,那位武神,最后去了哪里?”
老儒生沉默了很久:“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没死,而是镇在某个地方,封住了一个更大的东西。也有人说,他化作了天地间一缕正气,等待着有人继承他的衣钵。”他看着陈今,“你是哪一种,就只能你自己去印证了。”
陈今没有再问下去。他给老儒生郑重行了一礼,起身退出了静室。
从书院出来后,天色已近黄昏。北城的街道上行人渐稀,晚风吹过长街,带着一丝凉意。
陈今没有回客栈。他放慢脚步,沿着镇魔司外面的街道踱步。走到镇魔司院墙外时,他停了一步——隔着那道高墙,他的浩然正气忽然又像上次一样轻轻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牵引。那感觉很轻,很细微,像一根蛛丝从墙内飘出,勾住他丹田里的火种。
他转头看向墙内。镇魔司的院子里,那口铁棺依然搁在角落。
白衣书生的那句话在他耳边响起:“镇魔司里那口铁棺,别去碰。”
陈今收回目光,迈步走开了。他没有继续往客栈的方向走,而是转了个弯,绕到镇魔司院墙后面的一条小巷里。他放轻脚步,走到墙根,贴着墙往里听——墙内没有任何声音。那口铁棺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安静地搁在院子角落。
他鬼使神差地翻上了墙头。
以他现在的身手,轻身术在脚底托着,翻这座墙并不困难。他蹲在墙头上,低头望向院内角落那口铁棺。月光落在院子里,铁棺上覆着一层灰,像很久没有人碰过。棺材盖上贴着几道符文,和他见过的其他符文风格不同,笔划更古拙,像很久以前的字。符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像是贴了很多年。
铁棺的缝隙处,渗着一丝极淡的黑气。那黑气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楚,但陈今体内浩然正气的颤动告诉他,这口棺材里的东西,对他有感应。
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他体内的正气感应到了铁棺里的东西,而是铁棺里的东西,感应到了他。
陈今没有靠近。他在墙头上蹲了片刻,缓缓收回目光,翻下墙头,落在巷子里。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走了。
回到客栈时已是深夜。他刚踏进客栈大门,柜台后打瞌睡的掌柜抬起头,叫住他:“陈公子,有人给你留了一封信。”
陈今接过信,信纸是普通的黄麻纸,没有署名,没有火漆。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展开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方正,像用毛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明日亥时,城北枯槐树。你若不来,溪口镇义庄那口棺材,就要生东西了。”
下附一个小符号,看得陈今心头一沉,那是一个月牙形的图案,形状和他怀里的生锈剪刀柄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陈今坐在桌边,拿着信纸,久久没有动。他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从怀里取出那把生锈剪刀,放在灯光下看了很久。
剪刀柄上的花纹隐在锈迹中,他此前没有仔细看过,此刻仔细辨认,确实是一个月牙形的图案。信纸最后写的就是这个符号——月牙,剪刀,镇中义庄。这些线索绕成一圈,把他和溪口镇和某种他不了解的东西,连接在了一起。
他攥紧剪刀,自言自语:“来就来吧。老子正想问问,你给井里那姑娘添了多少年柴火。”
他把剪刀别在腰间,熄了灯。
第二日亥时,夜色浓黑如墨。
陈今准时出现在城北那棵枯槐下。这棵枯槐他在回程时见过,长在官道旁,已经枯死了大半,只剩几根光秃的枝条在夜风中晃动。树下空无一人。
陈今站在槐树影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来了的时候,树后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枯:“来了?”
陈今没有回头。他听出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旧的、像长期闷在阴暗处才会有的湿气。他说:“来了。你是谁?”
树后的人没有走出来。声音停顿了片刻,又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口剪刀,你已经拿着它去井底走过一趟了。你替那姑娘送走了执念,了不起。但你知道那把剪刀原来是谁的?”
陈今皱起眉:“谁的?”
“是那位新娘子的陪嫁。”老人说,“婚礼前一天她自缢了——因为她等的那个人,最终没来。她家里人怕丑事败露,把她葬在井里,用石板封了井口。那把剪刀,是她的陪葬。你把它从井里捞出来带在身上,你以为你是帮她解脱了,但那一把剪刀,本身就是她执念的一部分。你把剪刀拿出来,就等于把她的怨气也带了出来。”
陈今的背脊猛然一寒,像一条冰线从尾椎窜到后脑。
老人继续说:“溪口镇义庄那口棺材,原来就是她当年装殓时用的那口。你睡了它一夜,又拿了她的剪刀。她现在跟着你了。只不过现在还弱,等它缓过劲来,你自己掂量。”
陈今沉默了几息,突然开口:“你可拉倒吧。”
老人的声音顿住了。
陈今从怀里掏出那把剪刀,举到月光下,让它泛着暗银色的光芒:“我那天在井底,亲眼看着她消散的。她走得很安静,很平和,拿着这把剪刀,没有怨气,没有回头。你说她跟着我?”
老人没有说话。
陈今把剪刀收回去,缓缓转向树后:“你是谁?为什么吓唬我?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槐树后久久没有声音。陈今绕到树后一看——空无一人,只有月光落在枯草上。
他站在空荡荡的树下,握紧怀里的剪刀。夜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响声。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把剪刀贴身收好,转身走回客栈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