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西,老边茶楼。
下午三点刚过,日头把青砖墙晒得发烫,蝉在槐树上扯着嗓子干嚎。茶楼里倒是凉快,八张八仙桌坐了个七七八八,跑堂的拎着黄铜壶满场飞,壶嘴儿一抬,水线又细又稳,一滴不洒在外头。
二楼靠窗那桌,坐着俩穿西装的。
左边那个瘦,戴副圆框眼镜,头发抹得锑亮,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麻花。右边那个胖,脖子跟脑袋一般粗,领口解了两颗扣子,手里攥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
跑堂的过来续水,瘦子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问:“掌柜的,听说你们这儿有个说书的,姓范?”
“哎,您找沈阳范啊?"跑堂的拿毛巾搭肩上,往台上一指,"那不,正叼着高粱秆儿那位。”
台上那人二十七八岁,瘦高个儿,穿件灰布大褂,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没醒木,桌上没折扇,就嘴里叼根寸把长的高粱秆儿,有一下没一下地嚼。
“……话说那东海龙王,生了仨闺女……。”
底下有人喊:“范哥,昨儿那段还没讲完呢!那张寡妇的猪跑哪儿去了?”
沈阳范把高粱秆儿从嘴里拔出来,冲台下拱拱手:“别急,张寡妇的猪跑东关了,咱先说个别的。今儿个……。”他眼珠子一转,往二楼那桌瞟了一眼,“今儿个说个东洋的段子。”
二楼那俩西装对了个眼神。
沈阳范清了清嗓子,一拍大腿:
“话说东洋有个故事,叫《桃太郎》。诸位听过没?”
台下有人喊“听过”,有人摇头。
“没听过的我给讲讲。说是有一对老两口,老头儿上山砍柴,老太太下河洗衣裳。这老太太在河边洗着洗着,漂来一个大桃,注意啊,是漂来的,不是树上摘的,是水面上咕噜咕噜漂来的。”
他学老太太弯腰捞桃的动作,肚子一挺一挺的,底下哄笑。
“老太太把桃抱回家,跟老头儿说:'当家的,今儿个咱开荤。'俩人拿刀一切……”他猛地一拍桌子,“里头蹦出个胖小子!”
台下炸了锅。
“各位品品这事儿啊。”沈阳范把高粱秆儿往桌沿一敲,“你搁河里洗衣服,捞上来个桃,切开了里头是个孩子。这要搁咱奉天,你不得赶紧找郎中?这叫横死胎,得烧香。可人家东洋不,人家管这叫'诞生'。”
二楼那个瘦子脸已经不好看了。
沈阳范不紧不慢地嚼着高粱秆儿,接着说:
“这桃太郎打小就怪。不吃奶,专吃糯米团子。谁给的团子?是个会说话的狗。各位再品品……孩子吃奶天经地义,他吃狗给的团子。这要搁咱这儿,邻居得报官了。”
底下有人笑得直拍桌子。
“后来桃太郎长大了,说要去鬼岛打鬼。带上了狗、猴子和野鸡。各位,注意这个配置……狗、猴子、野鸡。三样东西,搁咱奉天菜市场,凑一桌烧烤都费劲。”
“哈哈哈哈!”台下笑得前仰后合。
沈阳范等笑声落了,慢悠悠来了一句:
“最绝的是那鬼。鬼戴斗笠,穿蓑衣,守着一堆金银财宝。桃太郎带着仨动物上去,鬼就投降了。为啥?因为桃太郎说:'我是天皇派来的。'鬼一听,立马跪了。”
他停了一拍,把高粱秆儿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各位,这故事有意思在哪儿呢?鬼不怕刀,不怕枪,就怕'天皇'俩字。你说这鬼,是鬼吗?”
他往二楼看了一眼。
“这分明是认祖归宗啊。”
二楼那个胖子“啪”地把折扇合上了。
沈阳范装没看见,继续说:
“再说那鬼岛。鬼岛在哪儿?故事里没说。但鬼戴的斗笠,穿的蓑衣,吃的米——各位,这哪样不是咱这边的东西?桃太郎吃糯米团子,鬼也吃米。连鬼都吃米,你说这鬼是哪边的鬼?”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所以啊,”沈阳范把高粱秆儿往桌上一扔,“这故事搁咱奉天,应该换个名——不叫《桃太郎》,叫《小孩儿打鬼》。鬼还戴斗笠呢,你们把斗笠摘了自己照照镜子,吓不吓人?”
二楼那桌已经站起来了。
瘦子脸色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线。胖子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头攥着扇骨,指节都白了。瘦子低声跟胖子说了句日语,胖子点点头,俩人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沈阳范在台上看见了,冲他们背影拱拱手:
“二位别走啊!下一段讲《筷子起源考》,专门考证筷子是谁发明的——你们东洋那筷子,头还是圆的呢,跟咱方的都不一样。下回来听啊!”
胖子一个趔趄,差点踩空台阶。瘦子伸手扶了一把,俩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台下笑得直抽抽。有人拍着大腿喊:“范哥,你这张嘴,比城门楼的炮还响!”
跑堂的过来收拾桌子,小声说:“范哥,那俩是满铁株式会社的。”
沈阳范把高粱秆儿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知道。不就是想来听我认个祖、归个宗吗?我给他们归……归到马葫芦里去。”
傍晚时分,西斜的日头把范家老宅的影子拉得老长。
范琪亚推开那扇掉了一半漆的木门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正往墙上投着碎影子。枝子伸到墙外头去了,几颗青枣在风里一晃一晃。
他放下皮箱,拍了拍袖口的灰。四年没回来,门框上的裂纹又多了两道,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屋里传来一声:
“哟,范先生回来了?”
范琪亚推门进去,看见他哥歪在炕上,还是那件灰布大褂,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嘴里叼着根新的高粱秆儿。
“哥。”
沈阳范翻了个身,拿脚后跟蹬了蹬炕沿:“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让洋学堂给教成东洋人了。”
范琪亚把皮箱搁在墙角,坐下来,规规矩矩地:“念了四年书,还是你弟弟。”
“少来这套。”沈阳范坐起来,拿高粱秆儿点了点他,“听说你在东京待过?”
“念了两年。”
“跟小日本儿说过话没?”
“说过。”
“骂过没?”
范琪亚想了想,说:“没骂。就是替他们脸红过几次。”
沈阳范乐了,把高粱秆儿一扔:“行。咱俩能搭伙。”
窗外头,奉天城的钟楼敲了六下。远处隐约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范琪亚看着他哥,忽然说:“哥,我今天在车站看见一伙人。”
“满铁的?”
“嗯。带着箱子,贴封条。封条上写着'东亚文化资料输送'。”
沈阳范嚼高粱秆儿的嘴停了一下。
“多少箱?”
“三十多箱。走南满铁路,往大连方向。”
沈阳范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高粱秆儿从嘴里拔出来,在炕沿上敲了敲。
“琪亚。”
“嗯?”
“明天陪哥去趟书局。”
“去干嘛?”
沈阳范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买纸。哥要开专栏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兄弟俩就出了门。
奉天城里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豆腐的、卖烧饼的、卖针头线脑的,沿街摆了一溜。空气里一股子油条和豆浆的味儿。
书局在鼓楼南街,叫“文渊书局”,门脸不大,里头倒深。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姓周,花白胡子,戴副老花镜,正拿鸡毛掸子掸书架上的灰。
“范爷,您来了。”周掌柜认得沈阳范,笑着招呼。
“周叔,给我拿一刀宣纸,最好的那种。”
“哟,要最好的?写什么大文章?”
“写文章。”沈阳范拿手指头点了点柜台,“专门写东洋那边的。”
周掌柜的手顿了一下,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看了他一眼。沈阳范的眼神里没有玩笑的意思。
“好。”周掌柜放下鸡毛掸子,转身去里屋取纸。
范琪亚站在书架前,手指头划过一排排书脊。他的目光停在一本日文刊物上——《满蒙文化研究》,昭和三年出版。
他抽出来翻了翻。
里面夹着一张插页,是一幅地图的局部。图上的线条他认得——那是辽东半岛的海岸线,标注用的却是日文。
“哥。”他拿着那本刊物走过去,“你看这个。”
沈阳范接过来,眯着眼看了看那张地图插页。
“这玩意儿哪来的?”
“书里夹的。”范琪亚说,“昭和三年的。”
沈阳范把刊物往柜台上一放,冲里屋喊了一声:“周叔!这书谁送来的?”
周掌柜抱着一刀宣纸出来,看了一眼那本刊物,脸色变了变。
“这……这是上个月一个穿和服的太太送来的,说是寄售。我寻思着反正也不占地方,就……。”
“没事儿周叔。”沈阳范把刊物卷起来塞袖子里,“这书我买了。纸钱一起算。”
出了书局,哥俩沿着鼓楼南街往回走。沈阳范把那本刊物掏出来,边走边翻。
“琪亚,你看看这地图上标的是啥。”
范琪亚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那张插页地图。
“这是……金州到旅顺一带的海岸线。但你看这些标注……。”他指着图上几个日文标记,“他把沿岸的炮台遗址全标出来了。还有这些村落的名字,用的是日文的读法。”
“不是文化研究。”沈阳范冷笑一声,“这是军事测绘。”
范琪亚翻到刊物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舆图残页已入库,待第二批转运。注意奉天范姓说书人。”
哥俩对视了一眼。
沈阳范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看来哥昨天那场书,有人不爱听啊。”
范琪亚把刊物合上,平静地说:
“哥,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舆图残页'……你说的是不是咱家那套?”
沈阳范没说话。他站在鼓楼底下,日头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爹临走前说,那套东西,谁来了都不能给。”
“包括东洋人?”
“包括所有人。”
范琪亚点了点头。他把那本刊物重新打开,翻到地图那一页,仔细看了半天。
“哥,这个测绘精度……不是民间能做出来的。这是军方的活儿。”
“我知道。”
“那这批'文化资料',箱子里装的不是书。”
“我知道。”
沈阳范把揉成团的纸条从手心里展开,看了看,又揉上。
“所以哥才要买纸。”
他抬头看了看鼓楼上的日头,眯起了眼。
“琪亚,哥要办个报纸。”
“报纸?”
“对。就叫……”他顿了顿,嘴角一歪,“《东洋瞅啥都眼熟》。”
范琪亚看着他哥,忽然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从心里头涌上来的、带着点骄傲的笑。
“好。”他说,“我给你写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