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暮春。
淅淅沥沥的烟雨缠了整座长沙城,湘江水雾翻涌,漫过青黑的马头墙,将这座繁华又诡谲的古城笼在一片朦胧水汽里。潮湿的风卷着市井烟火与江水的腥凉,穿过狭长的青石巷道,吹散了远道而来车马身上一路的尘嚣。
楚沅,便是在这样一场春雨里,踏入了九门盘踞的长沙地界。
她一身素色布衫,是路上临时换的,料子朴素,掩去了昔日京城贵女的锋芒。长发简单挽成低髻,只簪了一支不起眼的素玉簪,那是楚家覆灭之后,她贴身带出来的唯一物件。纤细的身影立在渡口湿漉漉的石阶上,望着烟雨层层叠叠裹住的城池,眼底藏着一层压得极深的倦意与寒凉。行囊单薄,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只剩一张泛黄的旧笺,上面是当年楚父与解家先人往来时留下的印记,也是她此番投奔唯一的凭证。
旁人只当她是投奔亲友的寻常姑娘,无人知晓,就在数月之前,京城楚家一夜倾覆。
楚家原是京城有名的书香世家,根基深厚,素来安稳。可乱世之中,风波难料,不知卷入哪一桩秘事,一夜之间,满门血染。火光吞噬宅院,昔日往来宾客、仆从家丁尽数离散,父母兄长,无一幸免。那天夜里的火光与惨叫,成了楚沅逃不开的梦魇。那些昔日和父兄灯下读书、庭前赏兰的光景,如今想来,都像一场一碰就碎的幻梦。
她是楚家最后活下来的人。
靠着府里老仆拼死掩护,她从后巷的暗道逃出京城,一路隐姓埋名,避开追兵,辗转千里。走之前,母亲弥留之际攥着她的手,只留下一句话,若是走投无路,便往长沙去,寻九门里的解家。楚家早年与解家祖上有过交情,只是时隔多年,往来早已淡薄,能不能寻到庇护,全是未知。可天下之大,她已经没有别的去处。故土是染血的牢笼,京城每一寸土地都藏着杀机,她孤身一人,身无依仗,唯有长沙,是她渺茫的一线生机。
这里是九门的天下。
江湖暗流与军政纠葛缠绕在一起,明面上是热闹的商埠,底下盘根错节,步步皆是棋局。外人都说长沙城风浪滔天,稍有不慎,便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渡口人来人往,挑担商贩吆喝不停,行人步履匆匆,喧嚣热闹之下,暗处藏着无数双眼睛,是九门遍布全城的眼线,默默打量每一个入城的生面孔。
楚沅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着的细碎雨珠,冰凉的水汽落在指尖,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惶然。
一路逃亡,日夜惊悸,早已磨去她从前在深宅里养出来的娇柔。从前那个养在楚家大院、读诗习字、不知人间险恶的小姐,已经随那场大火一同埋在了京城。如今剩下的楚沅,沉静,警惕,习惯把情绪都敛在眼底。她不敢奢求富贵,只求能顺利找到解家,求一处容身之地,躲开追杀,苟全性命。
江岸晚风忽然扬起,吹得她宽大的布衣下摆轻轻晃动。巷口传来低沉的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轮碾过积水的石板,悄无声息。车子看着低调,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周遭嘈杂的人声,都不自觉低了几分。
随从快步下车,躬身拉开后座车门。
雨雾朦胧,视线被雨丝割得细碎。楚沅下意识抬眼望过去,看见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缓步走下来。
男人穿一身剪裁妥帖的深色长衫,身姿端正,气质清贵温雅。烟雨落在他肩头,不见半分狼狈,反倒衬得眉眼愈发深邃。面上瞧着谦和温润,像是书香世家的先生,眼底却藏着一层极淡的疏离,仿佛所有人事,都可置于局中,供他权衡谋算。
这人便是解九,解亭秋。
九门之中,最擅布局、最懂人心的那一位。人人都说解亭秋性子温和,心思缜密,读书经商、谋划调度无一不精,可没人敢小觑他。他算尽利弊,谋定而后动,从来不会轻易交付真心,旁人看见的儒雅,原是他裹在锋芒外面的一层壳。
他没有望向喧闹的渡口,只是垂眸,从容理了理袖口,动作舒缓雅致,是经年累月养出来的世家气度。淡淡目光掠过人群,淡漠平静,仿佛周遭所有来往过客,都只是棋盘上转瞬即逝的棋子。
片刻,他抬步走入雨巷,背影从容,很快便消融在茫茫烟雨里。
不过匆匆一眼,转瞬即逝。
楚沅站在江岸,心口猛地轻轻一震。
她要投奔的人,原来就是解亭秋。
她千里奔逃,背负满门血海,只想寻一处安身之所,避开漫天追杀。本只盼着能求得他一点情面,暂且容身,却不曾料到,踏入长沙的第一眼,便这样猝不及防,与执棋之人遥遥相逢。
这座风雨飘摇的城,一盘早已铺开的棋局。
她本是逃亡之人,只求苟活,却偏偏在这场烟雨里,遇九,逢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