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1章

雨树绞杀

清晨六点半,天还是灰的。

中央空调每隔一阵子就响一声,出风口正对着大床。

我光脚踩在地板上。曼谷下了大半个月的雨,柚木地板吸饱潮气,接缝处鼓起来几道细棱子,踩上去发黏。窗外几棵老雨树被雨水压得直不起腰,枝桠垂在二楼露台外头,叶子上全是黑斑。

身后床垫轻微陷了一下。

卡宁从后头揽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颈窝里。他还没完全醒,身上的热气隔着丝绸睡袍透过来,嘴里一股淡淡的威士忌宿醉味。

“怎么不穿拖鞋。”他闭着眼,手指顺着我锁骨摸上去,停在我喉咙侧面。指腹贴着皮肉,感受着血管一下一下规律地跳。

“地上凉快。”我看着窗外,没躲,把后背往他怀里靠了靠。

卡宁没睁眼,笑了笑。他松开手,起身走到五斗柜前。柜上搁着一只带把手的小银碟,底下垫了碎冰,盛着几块剥了皮的山竹,厨房刚送上来的。他拿起碟边的小银叉,叉了一块递到我嘴跟前。

我偏了一下头。大清早吃这个太冰,胃里一阵发紧。

卡宁的手没收回去,叉子尖直接顶在了我上门牙上。实心银叉,磕在牙根上,骨头酸疼。

“吃一口。”他说,语气很淡。

我张嘴咬住。果肉又酸又冰,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空胃里立刻泛起一股凉气。

卡宁把叉子抽回去,用纸巾擦了擦手,随手扔在桌上。

“十点前去一趟佛堂,”他一边系睡袍带子一边往洗手间走,“母亲今天早课做得早。她老同外头亲戚夸你呢,说你懂事,会体贴人。”

“坤猜昨天同我说,七岩那边的院子已经叫人打扫出来了。”我说。

卡宁在洗手间门口停住,回头瞥了我一眼。

“退了。”他扶着门框,神色如常,“七岩雨季风大,你身子薄,一吹海风又会整宿咳嗽。就在宅子里好好歇着,听话。”

磨砂玻璃门咔哒一声合上。水龙头被拧到底,水声灌满洗手池。

我走到梳妆台前,把倒扣着的手机翻过来。屏幕右上角一格信号都没有,Wi-Fi也是断开的。

二楼西侧配电箱边上加装了跳频干扰器。这周第三次了。

我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药盒底下摸出一片拆了封的单面修眉刀。撕了一截医用白胶布,把它贴在大腿内侧接近腿根的位置。按紧的时候,胶布连皮带细汗毛扯得刺痛。换上一身灰色的长筒裙,头发用黑发圈随手在后颈扎紧。

手搭在房门铜把手上,我脚下一顿,回过头。磨砂玻璃门关得严丝合缝,除了水流声,听不见别的。我反手带上房门。

走廊上,两个女佣跪在地上擦踢脚线。听见我走过去,两人把头埋得极低,连身子都不敢晃。

去佛堂要穿过中庭天井。雨大得像往下泼水,青石板路全被积水淹了。

路过西厢房长廊时,我闻到一股刺鼻的丁香烟味。

塔姆坐在廊下竹椅上,穿了件脏兮兮的白背心,两条胳膊瘦得脱了形,脚光着,踩在台阶上的烂泥里。他没打伞,头发被檐前溅进来的雨水打得半湿,嘴里叼着烟卷,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没看他,低头加快步伐,裙摆蹭过门槛,进了佛堂的穿堂。

佛堂里没开灯,只点着几盏菜油灯。几十年的沉香气味浸在柚木墙板里,闷得人透不过气。正中央那尊鎏金释迦牟尼像前,黄铜香炉里插着三炷粗香,灰烬积了厚厚一层。

颂雅夫人跪在红丝绒蒲团上。她比实际年龄显老,背有点驼,头发在脑后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一串象牙念珠,每隔几秒,发出一声干涩的“嗒”。

“晚晚。”她没回头,声音哑得很。

“母亲。”

我脱了拖鞋,跪在她身后半米远的软垫上,双手合十,额头贴着手背拜下去。

“卡宁叫人炖的燕窝,待会儿去小厨房喝了,”老太太手里的珠子发出干涩的磕碰声,“年轻姑娘身子骨要温厚。成天贪凉,底子虚透了,福气落不进来,金兰庄园的根怎么留得住。”

“记住了,母亲。”我伏下身,额头贴在地毯粗硬的织纹上,鼻尖全是沉香灰泛潮的苦味。

一只干枯的手落在后颈上。老太太的手带着一股浓重的草药膏味,冲得人鼻腔发凉。

“你是个乖巧的孩子,这点招人疼,”老太太慢吞吞地开口,“外头那些没根基的姑娘,心气浮,眼珠子总打转。你记住,佛堂里要供的是坐得稳的金身,不是满院子扑腾的野雀。既然落了脚,就要把根扎死在泥地里,别老惦记着外头的风。”

“母亲说得对。”

老太太收回手,没再看我。她顺手从供盘里抓起一串象骨珠子,甩在我合十的指缝间。

“库房新进了一批供僧用的素瓷,坤猜一个人老眼昏花,单子对不平整,”老太太闭上眼睛,重新拨弄起手里的象牙串,“你念过书,会算账,过去帮着把账底清一清。”

骨珠滑在手心里,冰凉。

“好,”我低着头,“我这就去。”

从佛堂退出来,天井里的风夹着雨沫子扑在脸上,后背的棉布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坤猜这把年纪老花眼越来越严重。上两个月我替他悄悄补齐过两次对不上的账,又替他在老太太面前领过一回打碎供盘的过失。

后院那扇烂库房的门,总算被我硬生生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