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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妆箱

令仪算账

沈令仪醒过来的时候,嗓子眼还残留着苦味。

她睁开眼,看见头顶的藕荷色帐子,银钩子上刻着缠枝莲纹,钩尖有一处磨痕——春杏有一年踩着凳子挂帐子,手滑磕的。这磨痕她前世看了十年。临死前那间庄子的柴房里没有帐子,只有一张光板床。

门被推开了。春杏端着药进来,见她醒了,松了口气:“夫人可算醒了,昨夜烧了一宿……”

“我烧了多久?”

“三天了。”

沈令仪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一张二十五岁的脸,病后的虚,眉眼还是软的,但嘴角那点弧度不对了。

“春杏,嫁妆单子拿来,箱子也抬来。”

春杏愣了:“夫人才醒——”

“箱子抬来之前,你先去办一件事。”沈令仪没回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去找周管事媳妇,就说我醒了,想看看嫁妆箱子,让她把库房钥匙送过来。她若说亲自来帮我开,你就说不用,钥匙给了就成,夫人想一个人翻翻。”

春杏虽不解,还是去了。不到一刻钟回来,钥匙拿到了,箱子也抬来了。

沈令仪把春杏支到门外守着,自己一只一只开箱。第一箱:暗纹锦少三匹。第二箱:金镯少两对,南珠剩小半匣。第三箱:绸缎铺契书都在,杂货铺那间没了。第四箱:银锭剩不到五百两,底下垫了碎银充数。

她蹲在箱子跟前看完,没吭声。东西不多,加起来不到两千两。但这是头一回,往后会越来越多,直到掏空。

她把箱子合上,钥匙揣进袖中,叫春杏进来:“你去趟铺子,让陈掌柜午后过来一趟。别走前门,走后巷角门,就说给我送料子看。另外——”

她顿了顿。

“你方才去周管事媳妇那儿拿钥匙,她什么反应?”

春杏想了想:“她愣了一下,说‘夫人才醒就翻箱子,仔细身子’。我说夫人想看看嫁妆,她就给了。”

“她给钥匙的时候,手抖不抖?”

“抖。”春杏点头,“钥匙掉桌上两回。”

沈令仪笑了一下。手抖就对了。周管事媳妇管了半个月库房,东西少了多少她心里清楚,钥匙交出去,她不知道沈令仪会翻出什么来。

“她这会儿多半去找老太太了。”沈令仪站起来理了理裙子,“你从后巷走的时候看一眼,老太太院门口有没有人探头探脑。”

春杏走了。沈令仪坐在窗下等,顺手把嫁妆单子翻到杂货铺那一页,拿指甲在“契书”两个字旁边划了一道。

约莫两刻钟,春杏回来了,带着点兴奋:“夫人,您猜着了。我从后巷出去的时候,周管事媳妇正从老太太院里出来,脚步急得很,差点跟我撞上。我躲了一下,听见她跟老太太院里的翠屏说“让老太太想个法子,夫人翻箱子了。”

沈令仪把嫁妆单子合上。“陈掌柜那边递话了吗?”

“递了。陈掌柜说午后准到。”

午后陈掌柜到了。沈令仪把四只箱子摊开给他看,陈掌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陈叔,东西少的不多,加起来不到两千两。但杂货铺契书没了,这个要紧。”沈令仪把嫁妆单子推过去,“你去趟顺天府,找经历司管档案的赵书吏,提我爹的名字。问清楚三件事:铺子过户要什么手续、底档上现在写谁的名字、能不能调抄本。先摸清楚,别急着调档。”

陈掌柜应了,又迟疑道:“夫人,这事要不要跟老爷说一声?”

“我爹在外头跑生意,说了他也鞭长莫及。”沈令仪语气很平,“等他回来过年再说。眼下先把底档查清楚,我心里有数,才好想下一步。”

陈掌柜走后,沈令仪把钥匙交给春杏收好,又嘱咐:“往后库房钥匙我亲自管,周管事媳妇那边,就说夫人病好了,不敢再劳烦她。客气话多说两句,别让她觉得我起疑她。”

春杏应了,又问:“夫人,表姑娘那边呢?她这两日来过两回,问您身子好没好,还问箱子的事。” 周云娘。老太太的娘家侄女,替老太太跑腿办事,问箱子的事问得未免太勤了。

“她再来,你就说我好些了,在盘嫁妆。”沈令仪想了想,“别的不用多说。她问什么,你含糊着答,回来告诉我她问了什么。

春杏点头记下。沈令仪坐回桌边,铺纸研墨,把今日的事在纸上列了几笔,用的是她自己编的符号。老太太、周管事媳妇、周云娘,三条线画在一张纸上,底下写了个“汇”字——汇通号,周管事提货走的那家银号。

她搁下笔,想了想,又添了一笔。裴砚之在户部当郎中,汇通号若跟户部有什么关联,那裴砚之这条线比嫁妆那点银子要紧得多。

不过这是后话。眼下先查铺子底档。

第二天一早,春杏去铺子里取陈掌柜的回话,回来时脸色不对。

“夫人,陈掌柜让赵书吏查了,说杂货铺去年九月过的户,铺主写的是老太太。过户文书上有您的指印,摁得清清楚楚。”

沈令仪手里的茶盏没动。“指印?”

“赵书吏说文书齐全,顺天府认文书不认人,就算指印是假的,只要文书上摁了,铺子就是人家的了。”

沈令仪把茶盏放下。“去年九月,我病过一回,老太太拿了一张纸让我摁手印,说是给老爷衙门里打点用的借据。我那时没细看就摁了。”

春杏脸白了:“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沈令仪站起来,走到妆匣前把顺天府抄本和嫁妆单子并排放着,“陈叔这回查得快,赵书吏肯帮忙,说明文书的事有得查。顺天府认文书不认人,那咱们就找文书上的毛病。过户文书上除了我的指印,还得有中人画押、银号底单。你让陈叔再去查,看那八百两从哪家银号走的,经手人是谁。”

春杏应了要走,沈令仪又叫住她:“慢着。陈叔再去查底档的事,你让柳娘子帮个忙。东市柳记绸缎庄的柳娘子,是我娘当年的旧识。你去找她,就说沈家有个铺子过户的事想打听打听,问她能不能帮忙问问汇通号的底细。别说是查裴家,只说是沈家自己的铺子对不上账。”

春杏记下走了。沈令仪坐回桌边,把今日的事又添了一笔。指印是去年九月摁的,八百两走的是哪家银号还没查出来,但汇通号已经露了头。柳娘子那边一查汇通号,两条线并一条,老太太用她的钱买她的铺子这事,就跑不掉了。

她没急着动。先让周管事媳妇手抖了一回,又让春杏去柳娘子那儿递话,都是在布棋子。老太太那边正在想法子应付她翻箱子的事,等老太太自以为把事情摆平了,她再把借据和过户底档往桌上一拍,才叫一记闷棍。

拿起一颗樱桃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开。

先让她们松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