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聆被抬回门派之后在屋里躺了七天。
七天里她见的人不多。头两天她谁都没见,连明渊都没让进,阿榆端药进来的时候她把药喝了,喝完就闭眼装睡。阿榆知道她醒着,但没拆穿,搁下碗就出去了。
第三天明渊翻墙进来了。他从后墙翻进来,绕到正门推开就进,云疏聆靠着床头看他进来,手里还端着药碗,看见他翻墙的架势愣了一下,随即把碗搁下来:“有门不走你翻墙?”
“门你让进吗?”明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脸不红气不喘,“阿榆说你不见人。”
“不见人是不见外人。你算外人?”
明渊没接这话,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糕点,摆在她床头:“医者说你得吃点好消化的,这是私域那边老仆做的,比门派伙房的细。”
云疏聆看了看糕点,又看了看他。她知道自己这状态不体面,躺在床上起不来,脸色灰白,头发散着,跟平时那个能解决一切的掌门差了十万八千里。她本来想等养利索了再见人,但这小子翻墙进来,她也不能把他撵出去。
“行了,见也见了,回去吧。”她说。
“我坐会儿。”明渊没走,坐在椅子上跟钉住了似的。
云疏聆拿他没办法,把糕点拿起来咬了一口。明渊看她吃了,脸色松了一点,坐了一会儿才走。
后来几天陆陆续续有人来。先是她自己门派的弟子,阿榆带头,几个信得过的年轻弟子跟在后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云疏聆让他们进来坐了坐,问了几句门派里的事,弟子们答了,临走时阿榆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她摆摆手说“走吧,别耽误正事”。
然后是修真界各派的掌门来了。这一点她没料到。
头一个来的是崆峒派那个掌门,就是在玉衡山议事时拍桌子说“你背叛修真界”的那位。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捧药匣的弟子,脸上表情很复杂,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云掌门,我来看你。”
云疏聆靠在床头,看了他一会儿:“进来坐。”
崆峒掌门走进来坐在椅子上,坐得不太自在,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开口说:“那个……玄星檀的事,各派都知道了。明渊殿下把证据摊出来之后,方长老那边也把旧档翻出来了,各派查了查,对上了。当年的事是我们上一辈瞒下来的,我们这辈人虽然没经手,但也没脸说不知道。”
他顿了顿,把药匣子往前推了推:“这是崆峒的接骨草,对经脉损伤有好处。你收着。”
云疏聆看了看药匣子,没推辞:“谢了。”
崆峒掌门搓了搓手,坐了一会儿又说:“那天在玉衡山,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云疏聆看他一眼:“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搁在当时那个场合,站在你的位置上,我要是你也可能那么说。不过灵脉那几笔账,等你缓过劲来咱们还得重新算。”
崆峒掌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等你好了算账。”
他走了之后又来了一位,是之前附和崆峒掌门说她“通敌”的那个。这位更尴尬,进门之后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把药放下,说了句“云掌门你好好养着”,转身就走了,走得太急差点撞门框上。
陆陆续续来了五六个掌门,带的都是各门派的稀罕药材。云疏聆看得出来这些人是真心来的。他们之前跟她争灵脉、争地盘、争谁在修真界说了算,可玄星檀的事摆出来之后,他们清楚了一件事:如果不是云疏聆拿命把业力兜住,那些灵脉地盘现在全是焦土。跟这个比,以前争的那些东西算什么。
明渊后来把各派掌门来访的事跟她说了一遍。修真界那边各派联合发了公告,把玄星檀的事原原本本公开了,傀儡术改造、嫁祸魔族、明玥控体术、当年假死掌门,一条一条列清楚。魔族这边偏见被澄清,通敌污名也解了。明渊说:“各派掌门现在态度变了不少,灵脉的事愿意重新谈。”
云疏聆嗯了一声,没多说。
养到能走动那天,她把门派里的事交代了一遍。掌门之位她没明说传给谁,只把日常事务分给了几个长老和弟子,让他们各管一块。然后她收拾了个包袱,装了两件换洗衣裳、几瓶药、方行迟留给她的那卷旧档封皮,别的东西都没带。
阿榆看她收拾包袱,站在门口问:“掌门你去哪?”
“下山。找个地方养着。”
“那门派怎么办?”
“门派有你们。那几个长老想管事的让他们管,管不了的你们自己商量着办。”云疏聆把包袱系好,拍了拍阿榆的肩,“你以后跟着师兄师姐们好好学,查案的本事我教过你,别荒了。”
阿榆眼圈红了,没说话。
下山那天只有阿榆和几个同门弟子来送。云疏聆摆摆手让他们回去,阿榆追了两步喊了一声“掌门”,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继续走。
她走在山路上,脚步不快,走一段歇一歇。包袱里那卷旧档封皮硌着背,她摸了摸,心想:方行迟在禁地里跟她说的那些话,她记着呢。他圆寂的事是阿榆后来告诉她的,她听完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没哭,就是觉得心口空了一块。方行迟把真气全渡给了她,自己靠着禁地石壁走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她走到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门派的山门,心想:年轻时觉得放下是失败,掌门的位置得攥着,门派得管着,什么事都得自己扛。现在觉得放下是应该的。她也会累,也想停下来看看风景。门派不是非她不可,弟子们能撑起来,长老们能管事,她走了门派照样转。
她在凡间一个叫青溪镇的地方停下来,就是之前明渊带她看大夫的那个镇子。她在镇东头租了个院子,两间正屋一间灶房,院子不大但阳光好。她把方行迟的骨殖从门派后山迁了出来,葬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下葬那天她坐在枣树底下跟方行迟说了一会儿话,说玄星檀死了,业力散了,三界没打起来,她修为没了大半但还活着。说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师叔,你那句‘别输’,我没输”。
院子收拾好了之后她开始慢慢准备医馆的事。药材得备,柜子得打,招牌得找人写。她一边收拾一边想:等医馆开起来,明渊来了给他泡碗茶,阿榆来了给他抓副药,方行迟在枣树底下听着,日子就这么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