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榆是第三天夜里摸回来的。
云疏聆正靠着石壁数水滴,听见外层门锁响,抬眼看见阿榆从门缝里挤进来,身上沾着泥,裤脚湿了半截,像是从哪个水沟里蹚过来的。他蹲到栅栏外面,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回除了干粮还多了一小包药材。
“掌门,信传到了。明渊殿下说他知道了,让您别担心,旧档那边这两天就有眉目。”
云疏聆接过药材看了看,是几味止血生肌的药,比门派发的那些好。她搁在手边,问:“他那边查到什么了?”
“殿下没细说,就说旧档里那个名字查得差不多了,入族时间、接触过的人、待过的部门都有记录。就差最后一步对编号。”阿榆压着嗓子,“殿下说让您再等等,他很快就能查完。”
云疏聆嗯了一声,把药包收好。她心里盘算:明渊那边查得快,但各派调人的动作也快。她在这里多关一天,外面就多一天变数。得把玄星檀的事传出去,让阿榆再跑一趟。
“阿榆,你明天再走一趟。”她说,“告诉明渊三件事。第一,幕后那个人叫玄星檀,两百多年前某派掌门,用弟子寿元修炼禁术,事发败露后被几大门主联合讨伐,假死脱身。第二,他假死之后一定去了魔族,否则不会对王室控心契约那么熟。让明渊查魔族刚建起来那段时间入族的外来人,尤其是以散修身份入族、后来销声匿迹的那种。第三,查到之后别急着动手,先把他入族时用的散修凭证编号拿到手。那个编号跟修真界旧档对得上,是铁证。”
阿榆把话复述了一遍,确认没记错。
“还有,”云疏聆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碎玉,“这个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阿榆接过碎玉揣好,站起来要走,又蹲回来:“掌门,您脸色比上次还差。”
“老毛病。走吧,别让人看见。”
阿榆走了之后,云疏聆靠着石壁坐了一会儿。心口又开始疼了,她按着,这回按得比较久,疼得她额头冒了一层汗。她知道自己这伤比表现出来的重得多,方行迟那天渡的气已经用掉了大半,剩下的勉强撑着日常活动,真要动手,撑不了多久。但她没时间养。玄星檀的局布了两百年,不会因为她被关几天就停下来。各派在调人,边境在增兵,她多关一天,两族打起来的风险就多一分。
她正想着,外层门锁又响了。
这回她听出来了,是方行迟的脚步声,比上次还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腿在走。门开了,方行迟摸进来,手里没拿东西,脸色在月光底下看着比上次灰败了不少。
“师叔。”
方行迟在她栅栏外面蹲下来,没兜圈子,直接说:“我今晚来,是来给你渡气的。”
云疏聆皱了皱眉:“您上次渡过了,再渡您自己——”
“上次渡的是上次的,这次渡的是这次的。”方行迟打断她,把栅栏缝里伸进手来,“你听我说完。我老了,这些年攒在身上的真气,留着也没什么大用。我没徒弟,没后人,这些东西搁在我身上,等我死了就散了,不如给你。”
“师叔——”
“你别跟我争。”方行迟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年轻的时候该说话没说话,该做事没做事,缩了两百年。现在我就剩这一把力气了,你要是不让我用,我这两百年就白缩了。”
云疏聆看着他。方行迟蹲在栅栏外面,花白头发在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神很定。
“您想好了?”
“想好了。”
云疏聆没再说什么。她把手从栅栏缝里伸出去,方行迟搭上脉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渡气。
这次比上次猛得多。云疏聆能感觉到真气从脉门灌进来,量大得不像是一次渡气,像是把他攒了这些年的家底全掏出来了。真气顺着灵脉往心口涌,受损的地方被一股一股地冲开、压实、稳住,疼得她咬住了后槽牙。她忍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师叔,够了——”
方行迟没理她,继续渡。
又渡了一阵,云疏聆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开始发虚了,指尖在抖,渡进来的真气从粗一股变成细一股,再变成细流。她睁开眼,看见方行迟整张脸灰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全是汗。
“师叔,松手。”她反手抓住他手腕,“够了。”
方行迟把手松了,整个人晃了一下,靠着栅栏外面的石壁慢慢坐下去。他坐好了之后喘了几口气,喘得又深又慢,像是肺里装不下气似的。
云疏聆扶着栅栏站起来,心口确实松快了不少,灵脉里那股要断不断的劲儿被压住了,暗伤被强行兜住,像漏水的桶被人从外面拿铁箍箍紧了。她蹲下来隔着栅栏看他:“师叔,您怎么样?”
“没事。”方行迟摆了摆手,喘匀了气,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颤颤巍巍地递过来,“禁地的钥匙,我偷出来的。你拿了,今晚就走。”
云疏聆接过钥匙,攥在手里。
“别管我。”方行迟往墙上靠了靠,闭着眼,“我坐会儿就好了。去做你该做的事。”
云疏聆看了他一会儿。她想说让他一起走,但他这样子走不了;想说等他缓过来再走,但时间等不了。她把钥匙攥紧了,说:“师叔,等我回来接您。”
方行迟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去吧。”
云疏聆用钥匙开了内层栅栏的锁,又开了外层门锁,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方行迟。他靠着石壁坐着,闭着眼,脸色灰败,但胸口还在起伏。
她收回目光,出了禁地。
外面是后山,夜风灌进来,把禁地里的潮气吹散了不少。她深吸了一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山门方向走。方行迟渡的气在灵脉里撑着,心口那股疼被压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她一边走一边想:拼上性命也要了结这件事。玄星檀布局两百年,她不知道能不能赢,但今晚这一步迈出去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