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醒

沉渊跪在碎石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在抖。

幻境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碾过来——云疏聆的脸，火光映着，平静得像看账本，刀落下去，明玥的手松开了木头莲花坠子，掉在地上，滚到沉渊脚边。他伸手去捡，手指刚碰到坠子，画面又跳了。院子里他父王倒在血泊里，云疏聆从旁边走过去，看都没看一眼。他母妃的房门被推开，里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了。

沉渊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像被踩住脖子的幼兽。他知道幻境可能是假的，他听云疏聆说过，他学过，他知道。可他看见明玥的脸，看见父王、母妃，他脑子里那根弦就绷断了。

假的。假的。他一遍一遍跟自己说，可那些画面太真了。火光的热度扑在脸上，血腥味钻进鼻腔，明玥喊的那声“哥”还在耳朵里嗡嗡地响。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想掐诀，手指哆嗦得捏不住。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云疏聆站在他面前，一步一步走过来，手里提着刀。

沉渊脑子一片空白。他知道这是幻境，他知道，但身体动不了。他连抬手护住头都做不到，就那么跪着看她走过来。

刀举起来了。

“沉渊！”

一声厉喝从背后劈过来，沉渊后领被人猛拽了一把，整个人往旁边摔出去。他摔在地上的时候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身后冲出来，把他刚才跪的位置撞开了。假的云疏聆被这一撞退了两步，刀没落下来。

云疏聆挡在他前面，右手掐诀左手护胸，脚步还没站稳就跟假云疏聆对上了手。她在幻境里赶了这些时候，身上带伤，催力催得急，一招打出去之后心口猛地一疼，后劲反上来，她咬了一下嘴唇，没停，第二招紧跟着推出去。

“你怎么样？伤到没有？说话！”她偏过头朝沉渊喊，声音里带着她平时绝不会露的急。

沉渊坐在地上呆看着她。真的云疏聆的背影跟幻境里那个假的是两个人——真的这个冲出来第一件事是把他拽开，假的那个走过来是要杀他。他脑子慢慢转回来。

“我……没伤。”他哑着嗓子说。

云疏聆听见他出声，松了口气，手上没停。假云疏聆的招式路数跟她一模一样，连掐诀的指法、发力的节奏都仿得没差别，但云疏聆打了两招就看出来了——这个假的不知道疼。它受了伤不会往回缩，挨了打不会护痛处。真正的修士对决，哪有人吃了力不调整姿态的。她找准一个破绽，一个法诀正面拍上去，假云疏聆从头到脚碎成光点散了。

散了之后她没追，转身走回来蹲在沉渊面前。少年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汗，眼睛发直，嘴唇发白。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认得我是谁？”

沉渊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说：“……师父。”

“清醒了？”

他又愣了一会儿，点头。

云疏聆站起来，没拉他，让他自己起。沉渊爬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她等他站稳了才开口：“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沉渊张了张嘴，说不出口。

“我看见的是你。”云疏聆说，“一条长街上你在杀凡人。三年前那条街，两族冲突，死了人。但幻境里那条街上只有凡人在跑，没有修真界弟子。三年前的事我记得，那天双方对打，魔族死了七个，修真界死了四个，凡人死了十一个，混战中死的。幻境里变成你一个人踩着老人胸口在笑。”

沉渊猛地抬头：“我怎么可能——”

“对。你不可能。所以我知道是假的。”云疏聆往前走了一步，“你看见的是什么？”

沉渊攥着拳头，声音很低：“灭门那夜。你从大门走进来，杀了所有人，明玥喊你姐姐，你一刀下去。”

云疏聆看着他：“那夜你在哪？”

“在家。躲在东厢房夹墙里。”

“从夹墙缝里往外看，你看见我的脸了？”

沉渊皱起眉头，使劲回想。幻境里的画面很清晰，火光映着云疏聆的脸，眉眼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但他记忆里真正的灭门夜，他躲在夹墙缝后面，看见的是一道黑影从院中走过，背对着他，没转过身。他从来没看见过脸。

“我……没看见脸。”他慢慢说，“那个黑衣人背对着我。”

“刚才幻境里我穿什么衣裳？”

沉渊又回想了一下。幻境里云疏聆穿一身黑衣，对，黑衣人。可他突然发现——幻境里云疏聆穿的衣裳跟灭门夜他从夹墙缝里看见的那道黑影的衣裳，形制不太一样。夹墙缝里那道影子的衣服下摆有一道开衩，后来他查案时专门核对过，那是魔族王室侍卫的服饰制式。幻境里云疏聆穿的没有那道开衩，就是普通黑衣。

他说完，云疏聆没夸他也没安慰他，只问：“还有呢？”

“还有……时间不对。灭门那夜是我十岁生辰，入夜就出了事，月亮刚上来。幻境里天都快亮了，烧了半宿才轮到你进门，不对。”

“还有。”

“还有明玥……”沉渊说到这个名字声音低下去，“明玥那年刚满十岁，瘦得很，幻境里她看着像十二三岁的样子。不对。”

他说完这些，胸口那股乱窜的东西慢慢往下落了。他抬头看云疏聆，她站在他对面，手按着心口，脸色比平时白，额头上一层薄汗。刚才救他那一下她催力太急，这会儿后劲上来了，心口一阵一阵地抽。

沉渊注意到了：“师父你怎么样，刚才受伤了吗，让我看看。”

云疏聆把手放下来，脸色没变，语气也稳：“没事。”顿了顿又说，“怎么现在肯叫师父了？”

沉渊被这话堵了一下，嘴张了张没接上。他刚才脱口喊的“师父”，现在想改口叫“云掌门”也来不及了，闷了一会儿说：“……你别岔开话题。”

“没岔。真没事。”云疏聆往四周看了看，幻境还没散，只是那个假的被她打碎之后暂时稳住了。“你现在清醒了，我教你破幻境的法诀。这法诀不难，以你现在的修为能施展。我念一遍你听好——别急着试，先听顺了再动。”

她念了一遍口诀，念得很慢，把每个字对应的运功法门都点了一遍。沉渊听了两遍，试着运了一遍，法诀打到一半散掉了。他皱起眉头又试，法诀打到三成又散了。

“再想，哪里不对。”云疏聆站在旁边，没接手。

沉渊急得抓了抓头发，又试了两次，一次比一次散得早。他回头看云疏聆，她正按着心口望着别处，好像根本没在看他试。他咬了咬牙，回头把口诀重新默念了一遍，忽然意识到问题——他把第三步和第五步的运功顺序弄反了。第三步往上走，第五步往下沉，他一块儿往上提了。

他改过来，重新运了一遍。这次法诀打到七成，幻境边缘晃了一下，裂开一道口子。他再催一把力，裂口撕大，外面的光透进来。

沉渊喘着气回头看云疏聆，她这才把目光从别处收回来，看了一眼那道裂口：“不错。再来一次，把裂口撑稳。我们一块儿出去。”

沉渊点头，按她教的重新运功。云疏聆站在他身后，手还按在心口，趁他专心运功的时候把手伸进袖子里，指尖碰到手帕上洇开的湿意，捻了一下，没拿出来。她把血往袖里深处掖了掖，等他法诀运到第七成的时候开口：“稳住，我搭把手，一块儿推。”

两人合力，幻境裂口撕开，外面的阳光灌进来，晃得沉渊眯起眼。他抬脚往外走，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云疏聆。她跟在他后面，脸色还是白，步子却稳。

他伸手想扶她一把，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别扭地转回头继续走。云疏聆在后面看见了，没说什么，跟在他半步后面出了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