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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法则

大音希声之百年局

五个时辰到的时候,天还没亮。

云疏聆坐在大槐树底下,主镇阵眼上的纹路亮了一瞬,随即暗下去。第一波法则之力冲上来的时候她还有准备,咬住后槽牙硬接,灵脉里像灌了一壶滚水,从丹田一路烫到指尖。第二波紧跟着来了,她闷哼一声伏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手指抠进泥土里攥成拳头,指甲缝里嵌满了泥。

双倍因果,沉渊那份法债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替人扛了这些年,多少知道分量,但这次确实重了。一来沉渊灌进去的余劲足,二来她出来之前刚替小徒弟扛过一回,旧伤没养利索,两下里一叠加,比以往哪次都沉。

第三波来的时候她没忍住,一口血涌上来,偏头吐在草叶上。嘴里铁锈味漫开,她拿袖子蹭了一下嘴角,没敢擦太大声,回头看了一眼石碾子方向。沉渊还坐着,运息运得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

她转回来,把涌到嗓子眼的第二口血咽了回去。

辅镇那边,沉渊只觉得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拿小锤子敲了一记,闷闷地疼了一瞬就过去了。他皱了下眉头,想起云疏聆说“不管感觉到什么别停”,没敢睁眼,继续运息。大概是白天拆结界的时候耗得太狠了,他想。

天边泛白的时候,法则之力终于消停了。云疏聆又吐了两口血,最后一口压在嘴里没吐出来,拿手帕掩了塞回袖中。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晃了两下才稳住。走到旁边水渠边洗了把脸,渠水冰得刺骨,激得她精神一振。然后她掐了个诀,指尖微光从脸颊滑过,把灰白的脸色盖住,只留一点疲惫的意思。

她走回石碾子旁边,沉渊正好睁开眼。少年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跳下碾子活动手脚,神清气爽:“师父,我没事了。”

云疏聆站在三步外看着他:“嗯。”

沉渊活动完了两步走过来,打量了她一眼:“师父你脸色不太好。”

“昨夜替你护法,耗了些神。”

沉渊哦了一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石碾子底下她画的辅阵纹路,半信半疑。但云疏聆已经转身往村里走了,脚步不快,跟平时一样:“收拾东西,走了。今天还有路要赶。”

沉渊跟上去。走出村口的时候,云疏聆脚步慢了一拍,右手按了一下心口,很快又放下来。沉渊走在前面半步,没看见。她从袖子里摸出手帕掩着嘴咳了两下,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折好塞回袖中。

路上沉渊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他拆结界用的那一招“倒卷帘”是魔族招式,云疏聆让他打坐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因为你是魔族”。他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越想越不对。她为什么说“你是魔族”?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他想了一路,越想越坐不住。到了午间歇脚的时候,他磨蹭到云疏聆旁边,坐下来,装作随口的样子说:“师父,昨天拆结界那个法术,是我以前看书学来的。”

云疏聆正靠着树闭目养神,听见这话睁开眼看他。

沉渊硬着头皮往下编:“我不是魔族。那个法术就是书上写的,我照着练的,可能练得不太像,所以看着像魔族的招式。”

云疏聆看了他一会儿。少年人到底年轻,撒谎撒得拙劣,眼神飘来飘去,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子,越攥越紧。

“哦。知道了。”她说,然后重新闭上眼。

沉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忐忑地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云疏聆还靠在那儿闭着眼,姿态跟刚才一模一样。他不知道她到底信没信,心里更没底了,又不敢再问,闷着头走远了。

他走远了之后,云疏聆才睁开眼。嘴里那股铁锈味又泛上来,她偏头吐在手帕里,这次比早上那两口都多,手帕洇透了。她把帕子团了团塞进袖子里,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等气息平复下来。

这伤比她想的深。法债之力在灵脉里钻了好几个来回,丹田和心脉都受了损,不像往常那样养几天就能好。她心里盘算了一下,接下来的路不能走太急,至少得把伤压住再说。但沉渊还在前头走着,她不能停太久。

她撑着树干站起来,朝前面喊了一声:“别走那么快,等我。”

沉渊在前面站住了,回头看她。她慢慢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跟平时没两样。沉渊看见她脸色好像比早上更差了一点,犹豫了一下问:“师父你是不是不舒服?”

“饿了。到前面镇上吃碗面。”

沉渊哦了一声,走在她旁边,步子放慢了些。云疏聆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不自觉地往袖口摸一下,摸到手帕的边角就停住,放下来,过一会儿又摸一下。

走到镇上找了个面摊坐下来,沉渊要了两碗面,云疏聆没吃几口就搁了筷子。沉渊问:“师父你吃这么点?”

“天热,没胃口。你吃。”

沉渊把她那碗端过来,呼噜呼噜吃了个干净。云疏聆看着他吃,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有点发白。面摊老板过来收碗的时候她多要了一壶热水,倒了一碗晾着,等沉渊吃完了才端起来慢慢喝了半碗。

“歇够了走吧。”她把碗放下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沿撑了一下才站稳。

沉渊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已经背好包袱走到前面去了,回头冲她招手:“师父快点,前面那个村子看着比昨天那个大,说不定有线索。”

云疏聆朝他点点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