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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

大音希声之百年局

第二天一早云疏聆把沉渊支去了村东头,让他挨家挨户问“昨天亥时前后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沉渊知道这是嫌他碍事,但也知道昨晚写的三条分析没写到点子上,没底气顶嘴,揣了块干粮走了。

云疏聆自己返回破庙。天刚蒙蒙亮,庙里光线还暗,她没急着进去,站在庙门外头先看了一圈。门槛上有层薄灰,昨夜里正带人抬尸体时踩乱了,但她记得昨天来时门槛上的灰是均匀的,中间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门板位置。尸体是拖进去的,不是抬进去的。为什么拖?抬着太重,拖省力。说明搬尸体的人少,最多两个。

她蹲下来看门槛外面的地面。泥地上有一道浅浅的车辙印,独轮车,轮子窄,压得深,推车的人力气不小。车辙从庙门口往北去了,她顺着车辙走了十几步,车辙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村北的刘家豆腐坊。昨天她在村里转的时候看见过,刘家豆腐坊后院晾着那件沾了朱砂铁粉的青布衣裳。

她没去刘家,先回了庙里。

庙内地面昨天里正带人踩得乱七八糟,但墙角那面燎黑的墙皮还在。她蹲下来重新看,这次带了把小刀,沿着裂纹轻轻刮了一点粉末下来,包在帕子里收好。然后她走到尸体原来躺的位置,蹲下来看地上的灼痕。昨天她量过放射纹的分布,今天再看,发现了一处昨天没注意的细节:放射纹在尸体正下方有一小块空白,大约巴掌大,没烧到。

她伸手在那块空白处摸了摸,地面温度正常,没有灼烧的痕迹。尸体底下没烧,说明尸体是后来才放上去的。凶手先在地面上施法制造灼痕,然后把尸体摆上去。时间对得上:昨天她推测作案时间在亥时前后,但那是“灼痕烧成”的时间,尸体被摆上去的时间应该更晚。也就是说,有人先伪造了现场,隔了一段时间才把尸体搬来。搬尸体的人跟制造灼痕的人,可能是同一拨,也可能不是。

为什么要分开?她想了想,只有一个解释:制造灼痕的人需要确保现场“看起来像魔族术法”之后再让尸体出现,让发现现场的人一眼看到的就是“魔族杀人”的画面。如果尸体和灼痕同时出现,搬尸体的过程中可能会蹭掉灼痕,或者留下别的痕迹。分开做,更可控。

太可控了。云疏聆站起来,在庙里转了一圈。里正昨天说“早上开门就看见尸体躺在这儿”,门锁是完好的,没有被撬的痕迹。庙的钥匙只有里正和村老有,凶手怎么把尸体弄进去的?她走到庙后墙,后墙有扇小窗,窗栓从里面插着,但窗框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有人从外面用薄片拨开窗栓留下的。她推开窗看了看外面,墙根下有两个脚印,一深一浅,深的那只脚掌偏小,是个瘦子,浅的那只脚掌宽大,踩得实,是个壮汉。

两个人。一个瘦一个壮。瘦的拨窗栓,壮的扛尸体。扛进去之后从里面插好窗栓,再翻窗出来。窗台上有蹭掉的灰,和门板上被拖拽的痕迹对得上。

她关上窗,把窗栓恢复原样,退出来站在庙后头想。凶手至少两个人,有备而来,对河湾村的地形熟悉,知道破庙后墙有窗,知道里正把钥匙放哪,知道村里人早上什么时候开门。这不像流窜作案,像本地人或者有本地人接应。

本地人接应。她想到刘家豆腐坊后院那件衣裳。朱砂铁粉沾在袖口,说明画符的时候没注意,或者画得急。刘家豆腐坊在村里开了十几年,当家的刘二柱是个老实人,昨天她问话的时候刘二柱说话结巴,眼神躲闪,她当时以为是老实人怕生,现在想想,结巴得太厉害了。

她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排了排:刘二柱知情,可能只是提供了朱砂铁粉或者借了地方,动手的是外面来的两个人。凶手制造魔族术法假象,杀了人,把尸体摆在破庙里等人发现。目的呢?让凡间官府和修真界都认为“魔族又在祸害凡人了”。

她想起卷宗上写的:这是第三起。前两起在别的镇子,证据也都指向魔族。三起案子,手法一致,现场都太“标准”了,魔族术法、凡人尸体、无目击者、证据指向明确。

太齐整了。

魔族要是真来凡间杀人,不会这么讲究。她跟魔族打过几次照面,那些人施法利落,杀人就杀人,没工夫摆现场。把现场布置得这么“像样”给人看的,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想让别人看见“魔族杀人”。

有人嫁祸。

她站在庙后头,手按在窗框上,目光落在那道划痕上。是谁嫁祸?为什么要嫁祸?嫁祸给魔族,谁得利?修真界各派一直想找理由压制魔族,灵脉、资源、地盘,争了这些年,缺的只是一个“出师有名”。如果凡间命案坐实是魔族所为,修真界就有了正当理由动手。

可动手了,谁得利?各派掌门?他们想扩张势力不假,但真打起来他们也得死人。有没有可能,有人既想让两族打起来,自己又不用出头?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没来得及抓住。一个能布局多年、对魔族术法熟悉到能伪造、对修真界各派心思摸得透的人。这种人不多。

她收回手,往村里走。走到祠堂门口时沉渊回来了,跑得一头汗:“师父,东头问完了,没听见什么动静,就一家说看见刘二柱昨天半夜推着独轮车往北走了。”

云疏聆点头:“知道了。你歇会儿,我去趟刘家。”

“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祠堂待着,把昨天写的三条再改改。第三条可以留着,前两条重写。”

沉渊嘴张了张,想跟,云疏聆已经走了。

刘家豆腐坊在后院,刘二柱正在磨豆子,看见云疏聆进来,手里的勺差点掉磨盘里。云疏聆没绕弯子,在石凳上坐下来,说:“你后院晾的那件衣裳,袖口沾了朱砂和铁粉。破庙墙上也有。二柱,我不问你从哪弄的这些东西,我就问一句:你知不知道那面墙是做什么用的?”

刘二柱脸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蹲在地上抱着头说:“我……我不知道他们要杀人,他们说画个符吓唬吓唬人,收点钱就完事,我真不知道……”

云疏聆等他抖完了,才说:“画符的人长什么样?”

“两个,一高一矮。高的壮,矮的瘦,说话不是本地口音。上个月来的,住在我家后院柴房,给钱大方,让我弄朱砂铁粉,说画了符就给我十两银子。我以为就是装神弄鬼骗骗人……”

“他们还在吗?”

“前天晚上出去就没回来。”

云疏聆站起来:“有人问起来,别说我来过。朱砂铁粉的事也别提。你该磨豆子磨豆子。”

刘二柱连连点头。

云疏聆从刘家出来,绕到祠堂后头,沉渊正趴在桌上改他那三条。她站在窗外看了一眼,少年咬着笔杆皱着眉,纸上涂涂改改写得乱七八糟。她没进去,靠在墙边想事。

沉渊的身份她来之前就确认了大半,这次出来路上他又露了几处马脚。他认魔族术法纹路认得比修真界弟子准,他说“这不是魔族”说得太快太笃定,他知道魔族施法的细节。一个散修徒弟不该知道这些。再加上他袖口那角玄色竖纹布料,王室支系的旧徽样式,不是普通魔族能用的。

他是王室支系的人。灭门那支。

她本来在查他:查他拜师的目的,查他跟凡间命案有没有关联。但这几天看下来,他对命案的惊讶不是装的,他认不出伪造的灼痕,他昨晚写那三条分析写得虽然粗糙但方向是对的,他真的想查真相。他冲着魔族来的,但他在查案上没往歪处走。

她改了主意。不查他了,护着他查。一个王室支系的遗孤流落到修真界来拜师,背后肯定有故事,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把他搁在眼皮底下,该教的教,该护的护,他自己会慢慢说出来。

至于嫁祸魔族的人,她心里已经有个模糊的影子了,还得再查。

傍晚她回祠堂,沉渊把改好的三条递过来。她看了一遍,还是只说了句“凑合”,沉渊脸垮下来,她当没看见,坐下来写传讯纸鹤。写了一行字停住了,想了想,又添了一行,折成纸鹤放出去。

沉渊问:“写给谁的?”

“门派里管档案的老长老,让他查点东西。”

“查什么?”

“查一查近两年凡间命案的分布,跟灵脉走向对照着看。”

沉渊没听懂,但没再问。云疏聆把笔搁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说:“你今天去东头问话,有没有人提到村里最近来了生人?”

沉渊想了想:“没有。不过有家说刘二柱最近手头突然宽裕了,以前赊账买米,上个月居然现钱结清了。”

云疏聆点头,没再说什么。

入夜。云疏聆在屋里打坐,沉渊在自己屋里躺着。他翻了个身,听见窗外有极轻的扑翅声。他起身推开窗,一只黑色小蝠从檐下钻进他袖口。蝠翼上绑着一截细竹管,他拆开,抽出一张小纸条。

他派出去的人回来了。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确认,灭门夜在场者之一用云疏聆门派法诀,功法老练,此人年轻,只可能是云疏聆。

沉渊手指攥紧纸条,手背上的青筋绷起来。他抬头看向隔壁云疏聆的屋子,窗纸透着昏黄的光,云疏聆的身影端坐在里面,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掌心。

隔壁屋里,云疏聆睁开眼,对着窗纸上的影子方向看了一眼。她听见了扑翅声,也听见了沉渊关窗时那一下比平时重的力道。

她没动,重新闭上眼睛。

窗户纸上,沉渊的影子还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