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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市井

大音希声之百年局

雨下到第三天,檐角水线断断续续,滴在青石板上敲出空响。

云疏聆靠在一家香烛铺的廊柱下歇脚,斗笠摘了搁在膝上,雨水顺着边缘往下淌,在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铺子里头烛火昏黄,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涎水挂在嘴角,香灰味混着潮气往人鼻子里钻。

街对面卖馄饨的老汉正在收摊,动作慢吞吞,把没卖完的馄饨往竹篮里拣,嘴里嘟囔着“这雨下得,鬼都不出门”。隔壁茶摊的婆子骂他:“你收了摊我茶水卖给谁去?”老汉回嘴:“你卖给鬼。”婆子抄起抹布作势要扔,老汉挎着篮子钻进雨里,脚步溅起泥点子。

云疏聆看着,嘴角微动。年轻时她走这条线查案,嫌这样的日子太慢,巴不得御剑来去,一天跑三个镇子。如今倒觉得慢点好。馄饨老汉收个摊要磨蹭半炷香,茶摊婆子骂街能骂出花来。这些声响琐碎、无用、不解决任何问题,但她听着心里安定。

她这趟出来是为命案。第三起了,都在这一带,凡间官府查不出名堂,报上来时卷宗写得含糊,只说是“暴毙,疑似邪祟”。修真界各派互相推诿,最后落到她头上——中等偏上的门派,掌门百岁出头,不算最顶尖,但办事牢靠,推给她没人有异议。

她顺着线索走,不急着赶路,一路看过来,看市井怎么活,看人怎么死。死人的事急不得,越急越看不清。

雨小了些。她正要起身,听见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水洼里不顾泥浆溅了半身,直直朝她这边跑来。

是个少年。瘦,衣裳湿透贴在身上,脸上泥一道水一道,跑到她跟前扑通跪下去,膝盖磕在湿石板上声音闷重。

“求前辈收我为徒。”

声音不小,半条街的人都扭头看。

云疏聆没动,斗笠还搁在膝上,雨水从廊檐滴下来,正落在他肩头。她打量他,他跪得笔直,两手按在膝上,姿态倒像那么回事,只是右手无名指不自觉地翘着,跟其他四指不合群。

她开口:“你叫什么?”

“沉渊。”

“哪两个字?”

“沉浮的沉,深渊的渊。”

云疏聆心里记了一笔:回答太顺,没有片刻犹豫,像提前预备好的。她又问:“师承何人?”

“散修,师父已故,没留下名号。”

“他教你什么法诀?”

“都是些粗浅功夫,上不得台面。”

云疏聆看他一眼。散修师父已故,这个说法最常见、最难查证、也最容易编。她不戳破,接着问:“为何拜我?”

沉渊抬头,雨水挂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说:“仰慕掌门威名,想跟在您身边学本事。”

云疏聆没接话。仰慕威名,她在门派里是出了名的不讲排场,各派掌门聚会她经常推脱不去,威名这东西跟她沾不上多少边。这少年跪在雨里求拜师,连她什么名声都没打听清楚。

沉默了片刻,沉渊自己觉出不对,又补了一句:“我……我是听人说您查案厉害,想学查案的本事。”

“怕不怕死?”

这个问题她问得很随意,目光已经挪回街对面馄饨摊上,老汉收了摊正在往回走,伞没撑开,篮子顶在头上当雨具。沉渊想了想,说:“怕。但更怕一事无成。”

云疏聆这才把目光转回来。这句话有真心,不全是编的。她见过太多拜师的人,有些人说“不怕死”说得慷慨激昂,其实根本不知道死是什么东西;有些人说“怕死”说得诚惶诚恐,她反而不想收。怕死是一回事,怕一事无成是另一回事,两者搁在一块儿,说明这少年心里有火烧着,烧得他宁可冒雨跪在陌生人面前。

有火烧着就好。有火就有弱点,也好拿捏。

“起来。”她说。

沉渊愣了愣,没马上动,大概是没料到这么容易。

“我说起来。跪着等雨再大点?”

他连忙站起来,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站定了又想说什么,云疏聆抬手止住他:“先找地方避雨。你拜师的事,等雨停了再说。”

她起身往街尾走,沉渊跟上来,脚步有些急,踩在水洼里又溅了一裤脚泥。云疏聆没回头,只说:“走路看脚下。你溅我一身,我让你洗三天衣裳。”

沉渊连忙放慢步子。

街尾有家客栈,门脸不大,灯笼被雨打得半明半暗。云疏聆推门进去,掌柜的正拨算盘,抬头看了一眼,认出她——上个月她路过时在这儿住过一晚,帮掌柜的看了个风水小毛病,没收钱。

“云掌门,又路过啊?”掌柜的招呼,“这雨下的,您那间房还给您留着,老地方。”

云疏聆点头:“再开一间,挨着的。”

掌柜的看了沉渊一眼,少年浑身泥水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踩,拘束得很。掌柜的笑:“您收徒弟了?这小泥猴。”

“刚捡的。烧桶热水给他洗洗,洗完了送碗姜汤,账记我头上。”

沉渊张嘴想推辞,云疏聆已经上楼了,脚步不紧不慢,木楼梯吱呀吱呀响。他站在楼下仰头看,掌柜的拍拍他肩膀:“上去吧,云掌门说话算话,让你洗你就洗。她在我们这条街收过三个徒弟了,你是第四个。”

沉渊愣了一下:“前三个呢?”

“一个在隔壁镇子开药铺,一个在县衙做文书,还有一个——”掌柜的想了想,“好像跟着她回门派了。反正没一个饿死的。”

沉渊没再问,上了楼。

夜里雨又大了些,打在瓦上噼里啪啦。云疏聆没睡,坐在窗边翻卷宗。第三起命案的卷宗薄得可怜,凡间仵作连死因都写不清楚,只说是“七窍出血,无伤无痕”。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合上,搁在桌上,望着窗外雨幕出神。

隔壁传来沉渊翻身的响动,床板吱呀一声,然后是长长一声叹气。

云疏聆端起冷茶抿了一口。这少年身上有魔族痕迹——他行礼时翘无名指,那是魔族法诀起手式的习惯,改不掉的;他回答师承时说得太顺,但提到“粗浅功夫”时声音低了一线,说明他学的根本不是粗浅功夫,至少不是修真界粗浅功夫;他袖口露出一角玄色布料,刚才跪在雨里时她看见了,那布料织法特殊,竖纹夹暗线,是魔族王室支系的旧徽样式。

她在某次两族谈判时见过这个纹样。魔族王室旁支的佩饰,不是普通人能用的。

一个魔族王室支系的少年,冒雨跪在凡间集市的香烛铺前,求一个修真界门派掌门收他为徒。他说自己师父是散修,已故。

云疏聆放下茶碗。

她可以当场拆穿他,也可以赶他走,但她两样都没选。这少年眼里有火,烧得他不知道自己在往什么地方走。她见过这种人,也收过这种人。有些火烧对了方向能成事,烧错了方向能毁人。她得看着。

另外,他说想学查案。她查的正是凡间命案,证据指向魔族。一个魔族少年这时候凑上来拜师,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她暂时想不通。想不通就先放着,人搁在眼皮底下比搁在外面强。

她起身走到门边,听见隔壁沉渊又翻了个身。她抬手敲了两下墙,那边立刻安静了,呼吸都屏住了。

“睡不着就背法诀。入门心法,明天考你。”她隔着墙说。

沉默片刻,沉渊的声音闷闷传过来:“……什么法诀?”

“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转身回桌边坐下,重新翻开卷宗,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字:第三具尸体,仵作说七窍出血,但没写瞳孔散大程度。明天得自己去看。

雨声渐渐小了。她在批注末尾又添了两个字:沉渊。

写完看了看,笔尖在“渊”字上顿了一下,墨洇开一个小点。她没再管,合上卷宗搁在枕边,吹了灯。

黑暗中,隔壁的呼吸慢慢匀了。少年到底年轻,闹了这么大一出,到头来还是睡着了。

云疏聆没睡。她坐在黑暗里,手搁在卷宗封面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角。魔族王室支系的纹样,凡间命案的傀儡术痕迹,这两条线在她脑子里各自延伸,还没交会,但离得不远了。

她得在它们交会之前查清楚。

不然死的就不止是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