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陋巷终年不见暖阳,阴湿的青苔爬满残破青石板,空气里混着污水浊气、粗茶淡饭的寡淡烟火,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酒馊味。
这里是京城最卑贱的地界,也是魏娆长大的炼狱。
君黛换下伯府华贵的曳地长裙,穿了一身素色锦衫,外罩月白披风,屏掉惹眼的朱漆仪仗,只带两名心腹暗卫随行。可刚踏入巷口,那股混杂的异味扑面而来,她眉尖几不可查地蹙起,袖中手指下意识蜷了蜷。
骨子里养出来的骄矜还在,她本能地嫌弃这脏乱泥泞,嫌弃脚下沾着泥点的碎石路,恨不得立刻转身回到熏着沉香的雅致院落。
只是前世惨死的画面死死压着这份嫌恶,她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厌弃咽了回去,面上强压下不适,维持着平静的模样。
她记得清清楚楚,魏娆的家是什么光景。
破败低矮的土屋,院坝里乱糟糟堆着柴禾与破碗。屋里屋外挤着一家四口:嗜赌酗酒、整日烂醉不事劳作的养父,常年郁结劳疾、缠绵病榻的养母,还有两个尚且年幼、瘦弱怯懦的弟妹。
全家生计,从头到尾,全压在魏娆一人肩上。养父输了钱就回家撒泼打骂,养母咳喘不断,连起身都费力,弟弟妹妹怯生生躲在一旁,凡事都要靠着姐姐。
君黛立在巷口,目光落在檐下的少女身上。
魏娆穿着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衫,脊背却挺得笔直,不见半分谄媚卑微。她手里攥着针线,正低头飞快缝补弟妹破旧的衣裳,指尖布满厚厚的薄茧,方才不慎被针尖刺破,一点鲜红血珠渗出来,她也只是随意往衣襟上蹭了蹭,继续忙活。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骨相容颜。
可君黛是被锦衣玉食、金钗香膏养出来的,一尘不染;魏娆是被风雨疾苦、打骂磋磨泡出来的,清瘦沉静,一身风尘。
君黛心底一片清明。
前世她痴傻执念多年,死死攥着与陆濯的婚约,以为那是自己唯一的荣华靠山。可到身死那一刻她才懂,今生重生更是看得透彻——陆濯从来不会真心喜欢她。
陆濯厌她骄纵、厌她跋扈、厌她满身戾气。就算没有魏娆,这场冲喜婚事,也只是困死她的囚笼。陆濯的温柔、偏爱,从来不属于她君黛。
前世最大的错,便是亲手把干净坚韧的魏娆送到陆濯身边,成全了别人的良缘,葬送了自己。
魏娆似是感知到长久的注视,骤然抬眼。
四目相撞。
那双沉静干净的眸子瞬间绷紧,盛满警惕与不安。她见惯了市井恶人、权贵欺弱,骤然看见一位容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贵女,下意识侧身挡住身后探头的弟妹,轻声护着屋内咳喘的母亲,声音轻却稳:“小姐何人?为何在此观望?”
君黛缓步上前,脚下刻意避开地上的水洼,心底的嫌恶还在翻涌,可脸上依旧是演练好的温和模样:“我名君黛,出自承安伯府。今日前来,并无恶意。”
“伯府?”魏娆睫毛剧烈一颤,疑虑更重。高门贵人,怎么会寻到她这种泥底人家?
君黛目光扫过破败土屋、孱弱弟妹,听见屋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语气放得平缓,字字戳中她的软肋:
“我知晓你过得极苦。家中养父嗜赌酗酒、暴戾无常,养母缠绵病榻无力持家,弟妹年幼无依,全家重担,皆压你一身。你日日操劳、受尽磋磨,步步艰难,无人可依。”
魏娆垂眸,指尖死死攥紧针线,单薄的肩头微僵,酸涩漫上心头,却不肯露出半分脆弱。苦日子她早已习惯,只会咬牙硬扛。
“我今日来,不为寻麻烦,不为索求。”君黛压下鼻尖萦绕的难闻气味带来的不适感,望着她,抛出自己筹谋好的棋,“我寻你许久,见你孤苦坚韧,心生怜惜。我无亲妹,孤身寂寥,想认你做我的义妹。”
魏娆猛地抬头,满眼错愕,近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义妹?”
“是。”君黛浅浅含笑,许诺得温柔真切,句句都是魏娆最想要的庇护,
“你随我回承安伯府。从此不必再做粗活、不必再受养父打骂、不必再为衣食汤药奔波。我为你养母延医抓药,护你弟妹衣食无忧、安稳长大。你入府便是伯府义二小姐,锦衣玉食、安居高阁,与我朝夕相伴。”
她刻意绝口不提王府、不提陆濯、不提前世恩怨,只给安稳。
“唯一一桩,你入府之后,万事随我,少独自涉世。我护你全家安稳,你伴我左右,仅此而已。”
这份从天而降的庇护,足以拯救她困顿的一家人。
可魏娆心性通透,吃过半生苦楚,最懂世间没有无端善意。她沉默良久,抬眼看向君黛,眼底是底层人独有的清醒倔强:
“小姐厚情,娆受宠若惊。只是我一家卑贱,无德无福消受这般荣华。若小姐今日相助,来日若是要我做违心、凶险、伤天害理之事——哪怕全家再入泥泞,我也断然不从,即刻带家人离开。”
她愿意赌一份生路,换家人安稳,却不肯丢掉本心底线。
君黛看着她,心底微微一动,面上笑意不变。
就是这份坚韧清醒,前世牢牢抓住了陆濯的心,也将她拖入死地。但今生,棋局已经换了。
她轻轻颔首,郑重应下:“我许诺护你全家,此生便绝不逼你半分违心之事。”
魏娆凝望她良久,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咳着的母亲、怯生生的弟妹,终究为了家人,轻轻点头。
“好。我随小姐回府。”
一字落定。
君黛眼底那层温和缓缓敛去,方才被她强行压住的嫌恶又悄悄浮上来。她不愿久待在这污浊之地,只淡淡开口:“那便收拾吧,我已经安排下人,稍后一同接你的家人入府安置。”
魏娆低头,匆匆进屋和家人说明情况。
君黛站在原地,侧过脸避开风口,掩住口鼻,心底冷然。
她依旧嫌弃这里的肮脏,嫌弃这一家底层人的窘迫,她从来不是什么善心大发的善人。
认下魏娆,许诺护她一家,不过是最稳妥的算计。
把魏娆锁在自己眼皮底下,断了她和陆濯相遇的可能,拆了宿命情缘。
旁人往后只会称赞她心善悲悯,提携孤苦;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救。
陆濯的婚约,她本就不想要。她要推开这条死路,去找表哥,抓住那份前世唯一真心待她的情意。
巷子里的酒气、尘土味还在往鼻尖钻,君黛耐心等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府之后,该如何向伯父母开口,又该怎么婉拒王府的冲喜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