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收铺子时,妈妈没把钥匙插进锁孔。
我站在门外等,她握着钥匙转了两次,都碰偏了。第三次她把钥匙换到左手,才把卷帘门锁上。
“手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线勒了一下。”
我看见她右手腕内侧贴着一块已经卷边的膏药。她发现我的目光,立刻把袖口拉下来。
回到家,她端汤时,碗沿碰到了桌子。一点汤洒出来,她皱着眉,手缩得很快。
小川跑去拿抹布。我扶着碗,摸到她手腕有些肿。
“什么时候弄的?”
“半个月前。”她甩开我的手,“去看过,说要休息几天。又不是什么大事。”
“医生还说了什么?”
“别老做重复动作,疼得厉害再去复查。”
她说得轻,像说下周要不要买菜。我却记起她这几天给裤子改腰、抱着布料上下楼,还准备一个人把旧机器清出来卖。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不做活,客人的衣服怎么办?”
“可以和客人商量时间,可以少接几件,也可以找人帮忙。”
“哪一样不花钱?”她问。
我一时答不上来。那些办法都需要有人承担工时,或者承担少接活的损失。可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她宁可瞒着,也不肯把问题说出来。
爸爸回来时,我把那张账单放在桌上。
“今天你说清楚,剩下三千五百块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妈妈的手腕,神色不太自然。他知道她去看过医生,却说以为只是贴几天膏药。
“她每天在你面前做事,你没问过?”我问。
“我问过,她说没事。”
“你呢?你也一直说没事。”我点了点账单,“两千七是布料款,另外三千五呢?”
他从外套里翻出一个折角的信封,里面有两张单据。一张是布料商的对账单,另一张是货车维修费用,三千五百元,车行写了欠款金额和联系方式。
“上个月车坏在路上。”他说,“当时我先欠着,想着后面接几趟活就能还。车修完以后货少了,钱没凑齐。”
“两笔加起来六千二。”我看着单据,“房租呢?”
“房租不在这六千二里。”妈妈说,“这个月铺租一千,续租通知上写着两天后交。”
我把账本推到桌子中间,写下布料款两千七、修车款三千五、铺租一千。三笔数不再挤在一起。至于各自什么时候付、能不能商量,旁边还空着。
“你们为什么不早说?”
爸爸盯着桌上的单据:“怕你知道以后,觉得我们供不起你。”
“你们不说,我就能凑出来吗?”
他没回答。妈妈把碗挪到一边,拿抹布擦掉洒出来的汤。
“我去医院那天,铺子关了半天。”她说,“回来就有两个客人来催衣服。你爸车还在修,我算了账,发现房租、材料钱和你开学的钱挤在一起,怎么排都排不过来。”
她停了停:“通知书送来时,我想,要是你先不走,我至少还能多一个人商量。”
“你没有和我商量。你把信藏起来,还让我去做那份工作。”
“我知道。”
我望着她。那是这几天她第一次没有接着说“家里没办法”。
“我每天问快递有没有到,你都说没有。”我说,“你明明看着我着急。”
她把抹布拧得很紧,随即因为手腕疼,松开了。
“我怕你知道后就走,家里更乱。”
“我离开不代表不管家里。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就替我选不去读书。”
妈妈点了一下头,眼睛却没有看我。她的解释没能让藏信变得合理,可我终于知道,那不是一场只为了反对我上学而生的争吵。
姨妈打来电话,说问到一位做过改衣的阿姨,可以先电话谈时间和工钱。她还联系上了房东,约明天下午见面,能否分期要当面商量。
我把两件事写进格子本,没有在后面打钩。
爸爸拿过笔,在修车单下面写了车行的电话:“明天我自己联系,问能不能分两次还。”
妈妈看着纸上的数字,低声说:“布料商那边我来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爸爸把汤重新盛进碗,放到妈妈左手边。她接过去,没有说话。
我合上账本,却没有把那几张单据收走。它们还摊在桌上,谁也没有再说一句“你不用知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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