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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卖掉的缝纫机

妈妈藏起我的录取通知书后

离出发还有五天的早晨,我妈比平时早半小时出了门。

她没叫我帮忙做饭,也没带走饭盒。我醒来时,桌上留着小川的早餐和一张纸条:中午自己热菜。

楼下铺子没开灯。我以为她去买布料,刚要上楼,就看见一辆三轮车停在巷口。车斗里捆着两个旧木柜,车把上挂了块纸板,写着“收旧家具、电器”。

骑车的男人进了铺子。我站在门边,听见他问:“这台机器用了多少年?”

“十几年。”妈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能用,刚调过线。”

我走进去。她正把缝纫机旁边的布头往袋子里装,台面清出了一大块。机器下压着一张发黄的垫布,是外婆以前留给她的。

“你要卖缝纫机?”

她的手僵了僵:“收废品的人路过,我问个价。”

那男人看了看我,又看看她:“机器有些年头,算上桌子,一千二。”

我妈说:“能不能再加一点?”

“不一定好卖。再说搬运也要人手。”

我盯着那台机器。针边还有昨天刚断的蓝线,踏板上的漆被鞋底磨得发亮。铺子里另一台小机器是前年买的,能缝薄布,却做不了厚外套的改边;这台旧的虽然慢,大部分活还靠它。

“卖了,后面的衣服怎么做?”我问。

“有小机器。”

“小机器缝不动大衣。昨天我整理的单子里就有两件。”

“我可以慢慢做。”她把袋子系紧,“房租五天内要交,不先凑出来,铺子都没了,还拿什么做?”

我望向收货的男人:“您能等一等吗?我们先商量。”

他说下午还会经过,给我们留下电话,骑车走了。

妈妈看着三轮车拐出巷子,脸沉下来:“一千二也是钱。”

“可它能一直做活。卖掉以后,你接的单怎么办?”

“你以为我愿意卖?”她压低声音,“你去上学的钱,铺子的钱,家里欠的钱,哪样不需要?”

“机器卖了,钱马上就花完。后面呢?”

“后面总有办法。”

这句话和爸爸昨晚说的“我想办法”很像。我不想再听见一个没有数字、没有时间的办法。

“我给姨妈打电话。”

妈妈立刻说:“不要什么都找她。”

“她知道续租通知的事。我不是让她替我们还钱,是请她一起算算。”

电话拨出去,姨妈正在菜市场。我把事情说了,她沉默了几秒,说买完菜就过来。

等她的工夫,我把订单簿拿出来:本周已经收了定金的改衣活有六件,做完还能收到多少尾款,每一笔旁边都记了。还有几件客人只是来问过价,没有确定,不能算进收入。

我妈坐在机器旁,抽出那张垫布,把边角拍平。她说这布不是外婆留下的,是她刚开店那年自己买的,外婆只替她锁过边。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我有些意外。

“你小时候总揪上面的花,我就说是你外婆留的,叫你轻点。”

她没笑,我也没有。布上那朵磨得发白的小花,我确实揪过很多次。

姨妈来时,手里拎着一袋豆角。她看过机器,又看了续租通知,问房东以前有没有允许分期交租。

“没问过。”妈妈说,“人家急着收钱。”

“没问就不能先当他答应了。”姨妈拿出手机,“我认识他爱人,可以先约个时间,让你们当面说。”

妈妈犹豫了一下,把租金数额和最晚日期说了。姨妈没有立刻打电话,而是问铺子这周能收到多少尾款,家里手上还有多少可用的钱。

我把刚才整理的订单簿递过去。她拿笔在纸上分成几项:已经有的、做完才能收到的、还欠别人的、必须先交的。布料款两千七还在那里,账单里剩下的三千五百究竟是什么,爸爸仍没有讲清楚。

“一千二卖了,能解眼前一点急。”姨妈说,“但机器没了,后面的活也可能少。你们先别急着定,让我问问有没有短期替班的人,再和房东谈谈。谈成什么样,现在谁也不能保证。”

妈妈抚平垫布的褶皱:“替班也要钱。”

“所以先问价格,再算。”

她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没有再给收货的人打电话。我把那张纸板上的号码抄下来,夹进订单簿,以免我们真要联系时找不到。

下午两点,收货的人又经过门口。妈妈走出去,说今天先不卖了。

那人点点头,骑车走远。她在门边站了片刻,回身把垫布重新铺到机器下面。

我帮她扶住机身。木桌很沉,我俩一起抬,才把布角塞进去。

“晚上你爸回来,”她低声说,“你再问他那笔钱。”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坐回缝纫机前,把昨天那条裤子从衣架上取下来。线穿过针眼时,她试了两次才穿进去。

我没有替她说剩下的账要怎么办,也没有把机器留下当成事情解决。铺子还要交租,布料款还欠着,学校的资助也没有结果。

至少今天,我们没有因为着急,把唯一能做厚衣服的机器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