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米桶底下找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离火车开车还有七天。
那天早上,我妈让我多煮点饭,说晚上要留姨妈吃饭。米桶见底,我抱着桶往锅里倒,倒到最后,一只皱巴巴的塑料袋掉了出来。
袋子封得很紧,外面还沾着米糠。我把它拆开,看见里面的快递信封,收件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林栀。
信封左下角印着学校的名字。
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半个月前,我已经在学校的官方查询页面看到了录取结果。班主任说纸质通知书会寄到家里,我每天从零工回来时都绕到小区门口问快递员,问到人家看见我就摇头。
昨天,我还给大学的招生电话留了言,准备问一问寄送情况。
我妈从缝补铺回来时,我正坐在饭桌前,录取通知书放在手边。
她拎着一把小葱,进门看了我一眼,动作明显停了停。
“米没了?”她问。
“还有一点。”
“那我待会儿下楼买。”
她把葱放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冲在塑料盆里,哗哗地响。
我说:“妈,通知书是什么时候寄到的?”
她没回头。
“你当时跟我说,快递站没有我的东西。”
她关掉水,过了一会儿才说:“上个星期。”
“为什么藏起来?”
她擦干手,坐到我对面,把信封拉到自己面前。边角的米糠掉在桌上,她用指尖一点点抹掉。
“你那边的学校太远了。”
“坐火车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不远?你弟还小,你爸整天在外面跑车,我一个人在家,万一有点什么事——”
“你之前不是说,考上就让我去吗?”
“之前是之前。”她抬头看我,“现在家里的情况不一样了。”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我妈却把通知书往回一推:“本地那家培训机构不是说招人?你先去做一年,等家里缓过来再说。”
我没接这句话。
那家机构上个月来学校做过招聘,招课程顾问,工资要看业绩。我同学去问过,做满多久、具体到手多少,都要进公司以后才清楚。
而我的车票已经订了。为了省钱,我在手机上守到放票的那一刻,买到了一张靠窗的硬座。
“我不会去那家机构。”我说,“我准备按时去学校。”
我妈的脸沉下来:“家里养你这么多年,你现在翅膀硬了,说走就走?”
我手指攥着信封,纸边硌得有点疼。
“我不是说不管家里。我可以打电话,可以放假回来,也可以在学校找合适的兼职。但你不能替我决定不上学。”
“你还没出去,就知道能找到兼职?”
“我不知道。学校有资助申请,我会去问;我这两年存的零花钱也够路费。剩下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她没说话,把桌上的米糠扫进手心。
我知道自己说的不是现成的办法。学费、住宿和生活费都需要钱,我存下来的那点远远不够。但这些事可以摆出来商量,通知书却不该被塞进米桶。
门口传来钥匙响。我弟林小川放学回来,书包斜挂在肩上,看见我们坐在桌边,脚步顿了顿。
“饭还没煮?”他问。
我站起来,把米淘好,放进电饭锅。他打开冰箱找水喝,目光落在桌上的信封上,又很快移开。
“你早知道?”我问。
小川握着水瓶,没吭声。
我妈立刻说:“你别问他。这事是我做的。”
小川低下头:“昨天我看见妈拿着它,本来想告诉你。”
“后来呢?”
“妈说,等你知道家里的事,就不会想去了。”
我妈转身去洗葱,水龙头又开得很大。
小川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到桌上:“姨妈说让我带给你,她今晚可能来不了。”
那是一张缝补铺的续租通知。房东在下面写了日期:再过五天交租。背面还夹着一张折起来的账单,几笔数字挤在一起,最后一行用红笔圈着:欠款六千二百元。
我拿着那张纸,愣了好一会儿。
昨天我问家里学费怎么办,爸爸还说不用我操心。母亲说铺子生意虽不算好,交租总没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
我妈终于关了水。她望着那张账单,没来拿,也没回答。
电饭锅轻轻响了一声,开始加热。我把录取通知书重新装进信封,放进自己的书包,又拿起那张账单。
“晚上等爸回来,”我说,“我们把账算清楚。”
我妈看着我,张了张嘴。
“还有,”我说,“车票我不会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