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的车到主街路口时,罗培已经等在灯房门外。
他手里的木盒不大,装着前日做的铜扣木样和当年允许使用的工单摘录。知微下车时,阿禾替她稳住折凳,随即将车推往第二家铺子;返程他要装布,不陪他们查册,也没有答应再载人。
徐伯走在知微左边,等她扶稳手杖才跨过门槛。知微脚踝比前两日轻,却不能久站;她没有说自己已经好了,直接将折凳放在檐下坐了一会儿。
“你们来得正好。”罗培说,“我铺里的客人肯下午取炉架。木样先放外面,何师傅若不让带进去,我就拿纸说明。”
何师傅随后出来,见三人到齐,先核他们想查的范围:三年前一笔主街铜扣领料,是否能与器料库已有调拨摘录对照。知微的身份凭据和谢临川前日抄下的南柜目录都带来了;谢也在约定时段赶到,负责按权限核档和记录。
“我能让你们看与这笔工作有关的部分。”何师傅说,“南柜里还有其他人的领料和现用的灯房记录,不能因为要找铜扣就随便翻。”
罗培请他先看木样。何师傅确认只是一只普通木样,不会碰柜内物件,同意带到外间桌上;原始册页由他自己取放,木样不能压在纸上。
南柜有两层,柜门内侧贴着旧纸签,边缘因多年翻找而卷起。何师傅抚平纸角,才从上层取出一本领料册,再找出同年份的一叠工作单。纸页边缘平整,几个单号写在封签上。他告诉知微,自己是现任保管人,三年前是否由自己经手某项领料,要看记录,不能让他凭今日的位置替当年的每个人作证。
领料册中有两笔相隔不远的“铜扣”。其中较早一笔是一枚小扣,规格与三号桥工单明显不同,去处是主街一只室内灯架。知微先将它与西仓及器料库抄录分开,没有因为都写着铜扣就当作桥上缺的那一枚。
后一笔记两枚铜扣,收料处为主街灯房南柜。何师傅将对应的送入单取出,摊在册旁,允许谢抄日期、单号、数量、规格和灯房工作去处;其他材料的领用人和无关地址被纸遮住。
“这一枚的孔距与三号桥需要的相合。”罗培指着工作单中的规格,“另一枚明显小一号。木样能帮你们看懂尺寸,但它不是当年实物。”
谢取出此前从器料库抄到的那半份调拨记录。日期、主街灯房、两枚的数量和两种规格与南柜送入单一致;此前他只抄到部分单号,南柜单也留有相应前段,但缺少器料库那边完整原单的逐项核对,尚不能把两份记录确认成同一笔,也不能说规格相合的那枚原本一定为桥准备。
“可我们知道,三号桥确实在等同规格的扣。”知微说。
“是。”罗培应声,“我受托先加固旧扣,没等到新件。梁师傅后来听库房说调给主街,那是他的转述;我没亲眼看见库房将哪枚装上车。”
何师傅没有将册子合上。他将送入单旁的工作单也转过来,给他们看可开放的部分。工作单写着两枚铜扣送到南柜后,分别用于两项主街灯具的维护:较小的一枚交室内灯架;规格较大的一枚由灯房工匠傅珂领走,用于北侧街口的遮风灯架固定。
“这两项都是计划去处,还是已领用?”谢问。
“这一栏有傅珂签收,还有当班人记的领出日期。”何师傅指着较大规格那一行,“较小的也有另一位签收。单上没有当日完工验收,不能只看签收就说那枚扣一定装好了。”
知微盯着“北侧街口”四字。若那枚规格相符的扣确已领往灯架,她就知道这笔物料不是一直安静躺在南柜;可它从哪个库位调来、是否原本预定三号桥、最终是否真的装到灯架上,都还不能靠这一行填满。
“傅珂在哪里?”
“现在仍替主街修灯具,上午在北侧货棚,午后常到器料铺。”何师傅说,“他自己愿不愿意见你们,要问他。若要看灯架,也要请负责管理的人同意,不能带着这张纸就去拆。”
罗培盯着“遮风灯架固定”一栏,手指在木盒盖上停了片刻,轻轻吸了口气:“那几年主街夜里货多,灯架不能倒。桥也在等扣,灯也在等件。”
“你觉得料应当给哪边?”知微问。
“若当时有人让我决定,我得先看桥能不能关、灯能不能借别的架。光凭今日一张纸,我不能替当年的人把两边都算清。”
徐伯将手放在木样边:“我那时只知道桥扣旧了,又要下雨。梁说等件,我以为新件终究会来。若主街确实领了同规格的,为什么没人告诉桥这边?”
何师傅说:“我们要先看是不是同一笔,再看有没有调配通知。南柜的送入单、傅珂的签收,只说明这里有两枚、各领往哪里;是否有人本该通知桥,我不敢替当年的值房先下结论。”
徐伯没有说话。他知道何师傅讲得有理,可那枚旧扣在桥上多待的三年并不会因为账本分得清,就少一天。
知微请求抄下两项领料日期、数量、规格、傅珂签收与工作单的去处。何师傅核过范围,允许他们抄工作部分,不抄无关材料和私人住址。谢将“签收”与“完工”分别写在两行,知微也在自己的纸上画了两只不同大小的扣,旁边注明“依工作单规格示意,不是实物”。
“图上的大扣看起来像罗师傅的木样。”何师傅说。
“只表示孔距相合。”知微将“示意”两个字写大,“没有测到厚度和材料,也没看到当年那枚,不该只凭样子认它。”
何师傅看过,又提醒她送入单上有一处字因水渍不清,不能按邻近一行补全。她在图边留下空格,写“待器料库原单核对”。
查到这里,几人原本可以各自回去。谢说自己下午要去器料库送另一份工作说明,能顺便申请核对此前只抄一半的调拨原单;原单是否当日可查,由库房保管人决定。何师傅则愿意先去问傅珂本人,是否愿见当年相关的知微、罗培和谢;他不会将傅珂的住处随意告诉人,也不替工匠答应。
“我今日的灯房值守还没交完。”他说,“午后去货棚找他。若他不在,明日再问,不让你们一直等在这里。”
知微问,北侧遮风灯架是否如今仍在原位。何师傅说这几年换过罩,架子有没有换、旧扣是否还在,他须看现行维护记录;今日不能因为记得有盏灯,就带她去碰。
罗培将木样收进盒子:“若傅珂愿意,我带这个去请他看。他若说从未见过,也照实记。”
“你不怕他认不出来?”知微问。
“怕也没用。三年前没送到我手里的东西,我不能今日拿一只木头替它长出来。”
徐伯听了,目光落到自己的手上。那些年他做过不同尺寸的扣,旧扣背上的弯痕是他铺子的记号;可他也不能因为桥上需要某枚扣,就认定灯房领走的一枚一定是它的替代件。
出门时,知微脚踝已经有些胀。阿禾的车按约不会回来,三人到街口问了一位准备回北街的空车主。车主要先去另一家装两只木箱,是否有位置不能当场答应。
“我们可以等。”徐伯说。
“我午后得回铺交炉架。”罗培看了看天色,“不能陪你们一直等。若车主装完还有位,请他本人告诉你们;没有位,先留在灯房檐下,不要让知微走回去。”
他说完同何师傅约好联系方法,便慢慢往铺里走。知微坐在折凳上,问徐伯:“你是不是失望?”
“有一点。我以为今日能知道桥该拿的扣去了哪里。”
“今日至少知道,南柜记了两枚去处;其中较早那笔小扣不是桥要的尺寸。”
“我知道。”徐伯停了一会儿,“可梁当年说等新扣,我也跟着等。若有人将料调走却没有告诉桥这边,不能只让一句‘等’留在工单上。”
“先看原单是不是同一笔,再问有没有通知。”知微说。
“你现在倒会劝我慢些。”
“我也急。只是罗师傅说得对,急不能把木样变成铜扣。”
车主装完箱子回来,确认车上仍有一个平稳位置,愿意顺路带知微到北街口,不收钱;徐伯自己沿平路走一小段,到路口与她会合。车主不保证以后都走这趟,也不替他们问别家的车。
回铺时,许娘子正好来问那张供水草样能不能贴。巡守已核过自己当值位置,愿在换班时更新联系处,但纸上若要写住户经历,仍得问本人同意。知微将没有姓名的版本拿给许娘子,说明“水慢时说地点和时段,由当值人核”,不写成人人都要先查自家接头。
许娘子指着桶旁的图:“我不认得你画的轮子,以为是锅盖。”
“那是送水人的车轮。”知微说。
“我知道了。可秦婶未必知道。”
知微把轮子画得像一只侧看的小车,先让许娘子拿回去问秦婶是否愿看;秦婶不愿见人也可以不贴这部分。许娘子答应带一趟,不替她认字。
徐伯看着她改图,问:“今日的册已经有线索,你不先写下来?”
“我先把许娘子要带走的这张改好。南柜的摘录在这里,字不会跑。”
徐伯没有再催。他将罗培说过的木样条件抄在另一张纸上:只供看孔距和开口,不是当年新扣实物;何师傅所给的两项去处分别列着。知微接过纸,仔细核了一遍,将“傅珂签收”后面加上“未见完工验收”。
暮色里,谢托人带回一句话:器料库愿意次日午后按权限核当年的完整调拨单,尚未核对,不能提前说单号已经一致。何师傅也带来消息:傅珂本人愿意明日上午在北侧货棚见他们,先看允许的工作单摘录;是否同意看灯架、是否记得装过哪枚,要由他当面说。
知微将两项时间写在纸上。明日她要先见傅珂,再看谢能否核到库房原单;若她的脚不容许两头走,得重新分工。她没有再把两枚相似的扣叠到一起,而是让它们在纸上保持各自的大小、去处和尚未填上的那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