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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口子外面的东西

灵城修补师:我听见裂痕说话

知微出门时,徐伯把一块叠好的旧布塞进她的包。

“给谁的?”她问。

“给你的脚。坐下来垫着,别又把凳沿硌在肿处。”

知微接过布,没有像前几日那样说自己没事。脚踝仍肿,昨晚歇过后疼得轻些,走路却不能太急。她今日不去三处来回跑,已和罗大姐说好,只在陶婶门口坐着记录,其他地方由巡守与施师傅看。

徐伯陪她走到北街口。铺里还有客人等着取木件,他不能跟去一上午;两人约好,知微若疼得走不回来,便请路过的人到铺里带话,不把旁人的车当成一定能借到。

陶婶门前那块挡水板还在,昨夜收进屋,今早又架了出来。她把板边的水抹掉,让知微看:“柴没湿,就是板脚占了一点路。我孙子出门总想踩那块砖。”

“把砖往墙边挪一些?”知微问。

“我试过,太靠墙,水又溅到柴上。今日让施师傅看完,我再找块宽板。”

她不是来要一个立刻完美的法子,语气里却带着倦。知微将徐伯给的旧布垫在小凳上,等她把要用的水盆放稳,才取出昨日的记录。

昨日取下旧引水布后,陶婶口接到的水比前两回多一些;不同日子、同一条街上同时用水的人也可能不同,这还不能说布就是慢水的全部原因。今早施师傅要和罗大姐复看共用口与陶婶口,核对现行管路图,约好不擅自停水、不拆旧管。

阿宽挑着空桶经过。罗大姐想请他在共用口看一会儿,他却先摇了头。

“我要给巷尾人家送水。上回多等了一阵,雇主少给我那把豆,今日他已说了,晚了便让我找别人接活。”

“我找巡守在那边。”罗大姐说,“你先送自己的,不把你算进人手。”

阿宽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若到时我送完,刚好回来,看看可以。今日要我守多久,得先说;我不能把雇主等着用的水晾在旁边。”

他走后,陶婶望着巷口:“昨日还说找人备着,真到了时候,还是不好找。”

“巡守答应来。”罗大姐从车上取下一只刻度桶,“他今日巡街,本来就要经过共用口。若临时被叫走,我们就少看一次,不为了凑数耽误别人的水。”

施师傅将现行图摊在门板上,先指共用口,再指陶婶门前的支口。图纸的边角磨旧,两个符号之间隔着几处转折,但图上没有标记墙内每一段旧管的材质,也不能证明七年前所有设施都还在原位。

“这一处写的是‘东尾乙口’。”他指着陶婶家门前,“你们昨天叫陶婶口,便于说话;和旧册里的‘渠尾第三口’是不是同一个,还要核编号的沿革。”

知微把名字记下,没在两者之间画等号。她请施师傅用笔在现行图的复本上标出他们今天能看到的范围,原图由渠务保管,她不拿走。

“你要这个做什么?”施师傅问。

“昨日水接到了哪里,今日从哪里看,写得太笼统,过几日就又说不清了。”

施师傅点点头,在复本上画了两个小圈:共用口的外侧、陶婶门前的出水嘴。旧石桥的铁盖不在今日操作中,图上仍用原来的符号标着,没有画成已打开。

巡守按时来到共用口。阿宽刚送完第一趟水,路过时看见他们摆桶,主动说可以帮忙看一次;但下一户的水要在午前送到,他只能留下很短一段。

罗大姐向他说明今天的安排:“在你原本能够取水的时间看,不额外放水;接到的水仍归你雇主。若时间不合适,你随时说停。”

阿宽想了想,答应帮这一回,并请巡守一同看着桶,免得自己挑水时错过举牌。巡守同意了,阿宽没有因此把自己的扁担交给别人。

施师傅先到共用口,确认外侧没有显眼松脱,再看刻度桶放置的位置。他用昨日核过的量桶,阿宽负责把桶摆在自己能接水的位置,巡守按约看时刻牌。水开后,阿宽接下这一趟,仍送给巷尾雇主,没有为观察多接一桶倒掉。

陶婶家这边,施师傅走近时,知微听见他似乎说了“先移板”。她伸手要去扶挡板,陶婶却连忙摆手。

“他说的是先看板,不是移板!”

知微停下手。施师傅转到她左侧,慢慢重复:先看木板有没有挡住接水的位置,今日不必移走。知微向他道歉,把刚才听错的事也写在纸边。

“你记这个做什么?”陶婶问。

“我差点动了你家摆好的东西。下回若要让我动,先让我看清再做。”

陶婶把凳子往里挪了半寸,让她坐的位置能看见木板和支口:“你在这儿写,我自己提桶。谁要我挪东西,也得跟我说清楚。”

施师傅观察时没有碰水嘴里的东西,只看出水落在桶里的方向。水柱碰到桶沿的一瞬,会分成几道细流;陶婶将桶放正后,大部分水都进了桶,但仍有水沿出水嘴外沿散开。

“外面像挂着一点东西。”施师傅指着嘴沿,问陶婶,“你看得见吗?”

陶婶拿起一只木勺,站近辨认:“是上回那块布的线头?我拆的时候没留神。”

知微从侧面看,只见一缕浅色细丝贴在外缘,并不能确定它从哪里来。陶婶愿意等这一小段接水结束后,自己取掉露在外面的线;施师傅提醒她只取能够轻松拿下的部分,不伸进支口,不拽不明部件。水按原时段流着,陶婶只在外沿轻轻捻起那缕线,线头便脱了,粘着一点泥。

“是我那块布的。”她摊在掌心给大家看,又马上补一句,“看着颜色像,我不敢保证就是那一根。”

线头拿掉后,水沿外缘散开的细滴少了一些,仍有溅水。施师傅请陶婶把桶按先前位置放回,在同一段正常轮供内用相同刻度桶再观察一回;第一次和第二次不能完全排除同时用水变化,因此只作今日本口的有限对照。

第二次接到的量略多,桶沿的外溅少了些,但变化没有大到可以解释前日三口观察的全部差别。木板仍挡着溅水,陶婶也仍须照看桶位。

“这回又找到一点。”老赵从巷口过来,“是不是把线都清了就好了?”

“我们只取了外面这一缕。”施师傅摇头,“看不见里面,也没有查整段管路。不能因为取掉它好了一点,就说以后不会慢。”

阿宽那边接到的水送走后,巡守带回他的观察:今早共用口起初水势较稳,后来有一小段变细,随后又恢复。他记了时刻,却没有说陶婶这里同时也变细,因为他当时看不见这边。

知微对照陶婶口的记录,发现她这里变细的时段与共用口报告的时段有一部分重合,但两处起止是不同人看牌后记录的,难以精确判断先后。她在纸上写了“部分重合,先后未定”,又画了两条分开的横线,没有把它们接成一条因果。

“若都变细,就不是我家这一口的问题?”陶婶问。

“不能这么说。”施师傅指着两条线,“共同变细值得看上游的用水情况,你家外沿的线头也确实影响了落水。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知微把这句话写给老赵看。老赵皱起眉:“以前只要水慢,我们就说是谁家的口子坏了。现在要一口一口看,一日能看几处?”

“今天只够看两处外面。”罗大姐说,“我下午要去巡另一条街,不能拿别处的时段都补在这里。但这份记录不会只压在我手里。”

她当场与施师傅商定下一步:由施师傅在次日正常轮供时核对共用口上游的现行分支记录,巡守按各自当值地点分别记出水变化;罗大姐负责联系两处用户,说明观察期间不多取水,也不要求他们离开工作全天等候。若需要查支口内部、停水或打开旧设施,另由主管决定并征同意。

陶婶说:“明日我午前去接孙子,门前可以看,进屋要等我回来。”

“记清楚。”罗大姐当着她的面写下,“只约门前外看,进屋另问。”

阿宽送完下一趟水折回来,听见明日还要观察,先问是不是又要占他送水的工夫。罗大姐说巡守会在,不要求他守;他若愿提供自己常接水的时段和实际水况,可以等送货后再说。

“我肯说。”阿宽放下扁担,“但别把我记成明日一定站那儿。”

知微把纸递给他看。阿宽认字不多,只认出自己的名字,便请巡守读了一遍。听见“不要求守桶”,他才点头,又说今早第一趟比平时多等了片刻,但自己仍按约送到;那把豆的事过去了,他不会为了帮忙再替雇主答应下一次。

谢临川到时,施师傅已将结果写好。谢没有重新让大家演一遍,只问记录是否留了各人的位置、时段和取线前后。知微递上自己的纸,又请陶婶确认她解线时说过的范围。

谢翻到最后:“于主管今早让我带句话。他昨夜去问了父亲,确有一位名叫于成的老人以前在灯房记过工作;但七年前那页是不是他写的,还要由老人自己看。”

知微手中的笔停了。

“他愿意见吗?”

“愿意先看许可抄页,也愿意见你一次。后日午后,他在城南旧磨坊旁的茶棚歇脚,让我带你过去。若你脚不便,可以提前告诉我,另约近一点的地方。他没有答应回答自己不记得的事。”

“于主管说,是他父亲答应的?”

“是。主管把测点和记录人的名字告诉他,他本人点了头;母亲的原信和你带回的私人抄录都没有交出去。”

知微将约定写在纸上,日期单独圈起。她想问老人是否见过母亲,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要问的人还没有坐在面前,谢不可能替他回答。

陶婶看她神色,往盆里添了半瓢水:“你要去城南?路比值房远。”

“后日。”知微低头看脚,“明日先歇些。我要问好怎么去,不能再走到半路才想起疼。”

“我认得一个推菜车的婶子,午后有时去城南。”陶婶说,“我能替你问一句,她愿不愿意捎、收不收钱,由她自己说。你别今日就当定了。”

知微向她道谢,没把那句可能的询问算成车位。她手头没有个人零钱,借徐伯的十八枚还欠着;若人家要收车钱,就得先商量收入或其他可行安排,不能让旁人替她默认付账。

临近中午,施师傅收起图纸,提醒陶婶只需按平日方法用水,外板若挡路可挪开,不必为了维持所谓观察条件一直摆成同一位置。罗大姐则在纸上写下次日外看安排,留一份给陶婶,另一份带去渠务。

人散后,老赵还站在门边。他拿起先前说要送的竹篮,指了指渠尾:“你们这几日看见的,多半都是真的。可我等水的日子也是真的。若明日又只记下来,什么时候能动手?”

“我不能替主管定具体哪一天修。”知微说,“今日外头那缕线已由陶婶取掉,木板也帮她挡了些水。若明日还看见慢,施师傅要把结果和现行图一起拿回去,决定能查哪一段。需要停水或拆东西,还得问住户。”

老赵捏着篮口,不太满意,却没有再问她保证。他将篮子往肩上一夹,说先去送货;走出几步,又回头道:“我会跟旁边两户说清楚,别传成‘陶婶家堵住了大家的水’。”

知微看着他走远,慢慢合上本子。她今日找到的线头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掌心便只剩一小团灰。它确实让一些水沿外边走了,却没法独自解释所有人的等待。

回铺的路上,她在街口停下来,把脚垫在带来的旧布上。阿禾送货回来,见她坐着,问要不要扶一段。她先问他会不会误了下一单,听他说正好往修器铺方向走,才扶着他的手站起来。

徐伯给她留了热饭,问上午看出什么。她先说自己听错了“看板”和“移板”,又说陶婶自己取下一缕外面的线,出水有一点变化;再告诉他,于成本人愿在后日看那页抄录,但是否就是当年记录人、记得什么,都要到时再问。

徐伯听得很认真,问:“城南茶棚要走多远?”

“比值房远。陶婶说替我问顺路的车,尚未问到。”

“我那天上午有两件要交的活。”徐伯说,“若午前做得完,我可以陪你走一段;若没做完,也得把事先同客人说好。”

他没有立刻答应丢下铺子陪她,知微也没有假装自己一定能独自走远。她将两张纸放在桌角,一张写明次日谁去复看支口,一张写着后日见于成的时间地点。两件事终于不再挤成一个模糊的“等消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