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的纸被知微展开又合上,折缝很快发白。
“药呢?”徐伯问阿禾。
阿禾这才拍了下脑门:“药铺还没包好。我听见送药材的人提起温家,怕误了事,先跑回来告诉你们。”
徐伯看了眼女儿似的徒弟,把自己的外袍递给他:“回去拿药。问清那人还在不在,请他说说看见了什么。”
阿禾点头,又在纸上写了一遍,免得知微听不清。他跑出去时,脚步急得带翻了门边的竹筐。
谢临川望着那张便笺,没马上收起回执。他写道:“城南温家不一定是我们找的那一家。”
知微接过笔,在下面写:“所以要去问。”
“现在已经入夜。”
“明早去也许晚了。”
她写得急,炭笔断成两截。她抬头,看见谢临川的嘴动了动,脸上的神情比往日更严肃;她听不见他说什么,心口忽然窜起一阵火。
“你可以写下来。”她说,声音比预想中高。
谢临川一怔,接过纸,写:“我说,我去打听,你在家等。”
知微盯着这句话,拿起另一截炭笔:“我可以坐车,我要去。”
她知道自己的脚不方便,耳朵也不好使。可纸包是母亲留下的。谢临川哪怕问到人,知道该问什么、该追哪一句,也未必同她一样。
徐伯把灯拨亮,写道:“先问清医师的话。”
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并非不知道风险;恰恰因为知道,她才更不愿意把那句“在家等”当成唯一的选择。
她拿过医师留下的纸,重新看了一遍。上面写着今晚少走、避开响器,也写着若有新症状便去复查,并没有写她可以忍着伤四处跑。
“到城南坐车,不进吵的地方。”她写,“若脚更疼或者人不在,我们就回来,明天请医师再看。”
谢临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徐伯。两人都明白,这不是一张医师准许她出门的单子,而是她自己提出的安排。
“我去借车。”他写,“你坐稳,到了别自己下车。”
阿禾带着药回来,身后还跟着送药材的赵大叔。赵大叔做了十几年送货,从城南回来时顺路来药铺取账单,听见阿禾问温家的事,便一道来了。
“旧宅门口有人搬箱子。”他将帽子上的水抖在门外,“我只听邻居叫他温老,没问全名。那人说后天要交房,今夜先把东西搬去河边。”
“去了河边哪里?”谢临川问。
赵大叔摇头。他见知微没反应,便朝她左侧说了两遍,才想起刚才阿禾提过她听不清,干脆接过纸写下自己看见的门牌和时辰。
知微抄了门牌。赵大叔要赶着回去卸货,没有多留。阿禾把药包打开,发现里面少了一张用法条,又赶紧跑回药铺取。
徐伯看着他跑远,忍不住叹气。知微将两包药按大小收好,往每包上夹了一张空纸,准备等阿禾回来再写清。
谢临川借的车不大,车厢装菜用的,底板洗得干净。他把一条旧毯折好垫在车上,知微试着坐进去,右脚伸不直,便又垫了个小木凳。
出门前,徐伯把她的工具袋提出来。知微伸手去接,他没有马上放开。
“只带记账的纸和笔。”他写。
知微看着他,随后从袋里取出册子、炭笔和母亲图纸的抄本。细针与铜钳留在柜台,她没有碰那片裂开的铜。
“我陪她去。”徐伯对谢临川说。
谢临川迟疑了一下,指指车板:“能坐下,但车走得慢。”
“慢就慢。”徐伯把灯拎上车,“她如今听不清,路上有个人替她看着,总比没有好。”
阿禾回来时,药方用法已经夹进药包。他把包交给知微,又拿出自己的小册子,里面写着陈婶需要的两桶水和送水人的名字。
“守卫说今晚有人送。我去盯着,不耽误明早干活。”他说。
知微在册子空白处写:“水送到后,记得让她数清。”
阿禾将册子一合:“知道。你们找到人也要告诉我。”
车出了北街,路边灯一盏接着一盏。知微坐在车里,只能从轮子的轻微震动辨出石路与土路。徐伯时不时掀起帘子,看后方有没有人车,让车夫慢些转弯。
到城南时,赵大叔说的门牌还在。那是一座旧院,门前堆着两根草绳,一只木箱正被人抬上车。
知微扶着车沿想站起来,脚一落地,疼得脸色发白。谢临川伸手扶住她,先朝院门喊了一声。
没人回头。
她看见他再次张口,才想起街上车轮碰撞的声音自己都听不见,更不知院里的人听到了没有。
谢临川走近几步,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那人转过身,手上沾着木屑,听完来意,指向院内。
“温老?他刚出门。”
知微扶着车辕,等谢临川将话写给她看,赶紧写:“去哪儿?”
那人摇头,想了一会儿,又指着箱子上的白纸:“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来找他的人。”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却不是温守正的名字。
落款只有三个字:北街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