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到周记时,周掌柜正指挥阿禾搬箱子。
“轻一点,那本簿子底下还有东西!”
阿禾把木箱搁到桌上,拍了拍手:“您刚才说这箱全是旧账。”
“旧账底下放东西,不容易被人拿错。”
周掌柜的脚还没好,膝上搭着一块旧布。他翻开箱里的账本,拈出两枚早已变形的铜钱,又找到半张包过药材的纸。
“你看,哪一样不是东西?”
阿禾笑得弯了腰。知微在他身旁蹲下,将铜钱擦干净,摆回柜台。几本账簿翻到最后,也没有找到阮婶当年送来的纸包。
她有些失望,却没有埋怨周掌柜。纸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铺子还搬过一次。能找到当年的暂存记录,已是不容易。
周掌柜自己却过意不去。他又翻出一本旧簿,摊到知微面前:“先前那本只记谁送来。这本记东西放在哪儿。”
账页边缘已经发脆,墨迹依旧清楚。七年前的条目里写着“沈姑娘纸包,木架二层”,旁边还有一行更淡的字:“后挪西柜。”
“西柜是哪只?”知微问。
“老铺子靠西的柜,搬来时没带走。”周掌柜扶着桌沿站起来,“我以为里面早空了,现在想想,未必。”
“柜子还在老铺子里?”
“卖给了隔壁木匠。他买了做料架,后来搬到南巷去了。”
阿禾抽出小册子记下木匠的住处。周掌柜看着他:“先别急。人家隔了几年,柜子卖没卖掉都说不准。我明天去问,免得你们凭着我一句话扑空。”
知微说:“您脚还疼,我和阿禾去吧。”
“我认得他,他未必认得你们。”周掌柜想了想,“这样,我写张字条,你们下午去。问清楚有没有柜子,别替我作主开人家的东西。”
他提笔写了一半,又从袖中摸出昨天核对领料的单子,压在纸旁。
“还有这事。”他说,“北街有人传,说领走铜环的是我铺里的人,害得桥上没环可用。早晨两个老客来买东西,还问我是不是把公家的器料拿去卖了。”
“周叔的脚伤着,昨天铺子都没开。”阿禾说。
“铺子关门,不代表谁都不能借我的名字。”周掌柜叹气,“他们说我没看好印章。”
知微想到谢临川拿走的那张领料单。单子上有桥务司的章,管事当时是按公单发的货;周记自己的印并不在上面。
“用印册还在核对。”她说,“现在不能说是谁领的,也不能说一定是您的章出了问题。”
周掌柜将两张纸分开放:“我不怕人问,怕的是问完不听。你们若见到谢巡检,帮我问一句,核对的结果能不能给我一份。”
阿禾在册子上加了一条:“替周叔问回执。”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挑着木担走过。两只桶被布盖住,水从桶边滴下来,沿着石板留下一串深色的点。
周掌柜探头看了一眼:“陈婶又去东街打水?”
“北街不是恢复供水了吗?”知微问。
“桥上恢复了。她家后院那条细支渠,午后又流得慢。守卫来看过,说主闸没报警,让她先别急着加灵砂。”
知微心里一紧。昨晚她修过豆腐坊的引水器,走前试过,水流很稳。今早她还去看了一眼,陈婶说没有异常。
“我去看看。”
豆腐坊里,陈婶正将豆子倒进盆里。见知微来,她先摆手:“引水器没坏。今天午后邻居家的水也小,守卫说等他们查完再告诉我们。”
“器里没再加灵砂?”
“按你说的量放的。我还把旧砂分出来了。”她指了指窗台上的小碗,“没敢再往里倒。”
知微检查过旋钮和接扣,里面干净,也不发烫。她端起碗,看见清早那点旧砂仍结成细粒,便将碗放回原处。
引水器没有明显毛病,并不代表支渠哪里出了事。她把这个结果写下来,交给陈婶:“如果守卫再来,你告诉他器里的接扣已经清过,今天没有再加旧砂。”
陈婶接过纸:“这次检查多少钱?”
“昨晚的活还在看效果,不另收。”
从院里出来,阿禾问:“会不会和被领走的铜环有关?”
“有可能,也可能只是支渠别的地方堵了。”知微说,“先把看到的告诉谢巡检。猜错不要紧,不能把猜测当成已经查出来的事。”
谢临川恰好从桥头回来。他听完情况,带人去看支渠,又接过周掌柜那张问回执的字条。
“领料单上的章已经拿去对照。”他说,“印迹有一处模糊,现在还看不准。等查完,我给周掌柜答复。”
他看向豆腐坊:“你试过引水器?”
“检查了接扣,没有发热,也没添旧砂。但我没查支渠。”
“好。你写的经过留下,我让守卫带去。”
知微将自己的纸递过去。谢临川在背面写了时间和地点,又请陈婶确认早上是什么时候开始水慢。做完这些,他没有让知微随他进闸房,只说会先按规矩检查。
阿禾等他走远,小声问:“要是支渠真出了问题,你能修吗?”
“得先知道坏在哪里。”知微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指尖,“修器和找东西都一样,不能只看一处,就把整个答案填上。”
两人回到周记时,周掌柜已经写好给木匠的字条。只是他写到最后,忽然停了笔。
“奇怪。”他拿出七年前那本暂存簿,指着纸包的条目,“这后面原来夹着一张收条。我搬铺时还见过,今天怎么不在了?”
知微凑过去。账页中间压着一道浅浅的折痕,纸却已经不见。
她记得自己昨天翻过这页。当时她只顾着抄日期,并没有留意里面是不是夹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