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兽入侵世界后的第十七年,人类终于学会在废墟上建立秩序。
巨型机甲从城市边缘的检修塔上缓缓吊起,装甲接缝处还残留着上一次作战时烧焦的痕迹,像一道结痂的旧疤。世界怪兽狩猎组织——World Monster Hunting Organization,缩写MHO——的徽记印在每一台机甲肩甲上,一枚冷硬的银色太阳,底下压着一行小字:We hold the line。人们说,是MHO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也有人说,MHO只是把怪兽的尸体变成了另一门生意。
C城位于防线内侧,算不上繁华,却足够混乱。上层区域霓虹彻夜不熄,净化水从翻新的管道里哗哗流进玻璃幕墙后面的喷泉;下层巷道则终年潮湿,雨水混着机油和铁锈,从断裂的管道接缝里一滴一滴落下来,在铁皮棚顶上砸出闷响。理子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她没有父母。准确地说,她记得自己曾经有过,但记忆像被雨水泡烂的纸,只剩几道模糊的墨痕:一双把她举高的手,一个哼走调的歌谣的女声,然后是雨,很大的雨,和一张被雨水冲得发白的纸。她更早以前有过一个姓——天玄。后来她把它丢了,像丢掉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连头也不回。C城没人知道她姓什么。黑场里的人只知道她叫“影”,地下黑场排名第十五。十七八岁的年纪,做的却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偷情报、运违禁品、替人“清理”麻烦。她不高,兜帽一戴,像一道随时会融进墙角的影子。
这一次,有人给她下达了委托。
雨下得很大。C城旧港区一条断头巷里,咖啡馆的招牌坏了一半,只剩“啡”字还亮着,忽明忽灭地照着门口一滩积水。理子推门进去时,风铃没响,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像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卡住了。她摘下兜帽,甩了甩发梢的水,露出过分年轻的一张脸。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高大粗壮的男人,秃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风衣,面前摆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油膜。
“影,地下黑场第十五名,久仰大名。”男人抬起眼,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理子没坐,只把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牛皮纸袋上。
“村下屿子,女,二十一岁,从事怪兽战后清理。”男人把纸袋推过来,手指粗短,指节上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资料上写的清清楚楚。”
理子拆开纸袋。第一页是照片:黑发,低马尾,眼睛很静,穿MHO外包清理队的灰色制服,站在一头怪兽的肋骨残骸前,手里拿着记录板,表情平淡得像在超市对账。第二页是住址、作息、常去地点、社交关系——公寓在下城区第三管道区,每周三、五晚七点去楼下便利店,周六上午去城北白桦私立护理院,待两小时,周日下午去西区残骸场加班。第三页只有一行字:家中存有一份怪兽碎片,来源不明,编号缺失,初步判断蓝级以上。
理子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为什么。为什么让我接近她。
“你在黑场里手脚干净,嘴也紧。”男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凉咖啡和热咖啡对他来说没区别,“我只要你拿到她家里的那份怪兽碎片。别伤人,别多问,别留下尾巴。”
“定金一百万虚拟金币。”理子把资料塞回纸袋,语气平平,“事成之后,另一半。”
“行。”
“碎片长什么样?”
“你见到就知道了。”男人笑了一下,牙龈泛着烟黄色,“村下屿子每周三、周五会去西区残骸场做清理记录。她独居,楼下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你从她身边下手,比从她家里翻进去容易。”
理子重新戴上兜帽。雨水从她帽檐滴下来,在桌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正好落在牛皮纸袋上“村下屿子”四个字中间。
“说好的,定金一百万虚拟金币。”她说。
男人把一枚不记名虚拟币卡推到桌角。理子用两根手指夹起来,对着头顶那盏忽明忽灭的灯看了一眼——卡面干净,没有标记,黑场里流通的标准货。她把它滑进兜帽内侧的暗袋,转身走向门口。
推门的一瞬间,咖啡馆墙上的旧电视正在播C城新闻。画面里,省长天玄正明站在MHO防线扩建仪式的台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后是崭新的机甲列队,肩甲上的MHO徽记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天玄正明正在讲话:“……C城防线是全省的屏障,天玄家族将继续全力支持MHO的防御事业……”
理子脚步没停,只是帽檐压得更低了一点。
她早就丢掉了自己的姓——天玄。C城之上那位省长恰好也姓天玄,这件事她知道,但也仅此而已。她只知道自己的母亲曾是天玄家的贱仆,父亲带着母亲离开了天玄家族,然后一切就断了。断得像被怪兽踩过的电缆,只剩焦黑的头,连电火花都蹦不出来。
门在她身后合上,风铃依旧没响。她消失在大雨里,像一滴水落回海里。
秃头男人坐在原位,把最后一杯咖啡喝完。杯底压着一张被雨水洇湿的纸角,上面印着半个模糊的MHO徽记,另一半被咖啡渍盖住了。他盯着那半个徽记看了一会儿,把纸角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风衣内袋。然后他起身,在桌上留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币——足够付两杯咖啡,还有余。
他推开门。雨幕吞没了他的身影。
C城上空的防线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雨照成灰白色的深渊。1
很有张力,看得不够,继续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