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旋向上的黑石阶梯终于走到尽头。
底层炼狱里永不停歇的鬼哭、硫磺浊气一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死寂。
上层冥殿宏大得没有边界,殿柱是整块的墨玉,上面镌刻着亘古不变的阴阳律文,幽幽泛着冷白微光。殿顶悬着静止不动的冥火,不是底层那种飘摇细碎的鬼火,是安定、威严,能照透魂魄虚实的明光。地面平整如镜,映出开星被锁链捆缚的影子——那影子都透着异样,轮廓半是少年清挺,半是线条柔和,连影子都没法完全归于单一形态。
鬼差停在殿门之下,垂首躬身,声音恭谨:“带回异囚。底层狱力无法拆解其躯,特押送上层,请判官定夺。”
锁链依旧扣着开星的四肢,灰蓝色的咒光静静锁着神魂,不再向内撕磨脏腑,可禁锢的沉压不散。体内两套生息还在持续交错起伏,一阵阵酸软和紧绷交替袭来,他微微发颤,勉强站稳,目光下意识往意识深处落,和董凯的魂影靠紧。
董凯的意识凝在他魂海里,冷静地观察这座冥殿,低声对他说:“别乱说话,他们能窥见我们所有的念头。”
开星轻轻应了一声,指尖蜷起。
高座之上,坐着冥殿判官。
玄色法袍垂落,面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雾霭,看不清真切容貌,唯有一双眼,像是盛着轮回长河,淡漠地落下来,直直穿透开星的皮肉,看见血肉之下纠缠共生的两套系统,看见藏在同一躯壳里,相依相爱的两道人格。
判官的声音不高,却填满整座大殿,厚重如山岳:
“抬起头来。”
开星咬了咬下唇,慢慢抬头。
冥火落在他脸上,判官的视线一寸寸巡过他,先落在未曾褪去的雄性骨相,再沉进腹腔,看清两套脉络同根同源、互相供养、不可分割的真相,最后探入神魂,看清董凯与开星原本本是一体,自行分裂,又滋生出这份悖逆阴阳的爱恋。
“本是一魂,自裂成双。”判官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带着丈量罪孽的重量,“你以魂魄执念为引,在炼狱之中重塑形骸,欲化为女身,求血脉延续。蜕变半途,阴阳两套生息同存于一身,牵一发则两命俱亡,下层狱吏无力处置,可是实情?”
没有办法隐瞒。判官一眼洞穿所有。
开星喉间发紧,腹内又是一阵熟悉的抽痛,两套机能轻轻对冲了一下,疼得他呼吸微滞。他没有否认,声音带着锁链压迫出来的沙哑:“是。”
“可知此是重罪?”
“我知道。”开星垂了垂眼,随即又重新抬起来,眼底的执拗藏不住,“地狱规条不许,阴阳界限不许,可我只是爱他。我们本就是同一个人,我想为董凯生一个孩子,想让我们的羁绊,不止困在神魂相望里。”
这话一出,殿内静了一瞬。
一旁待命的鬼差纹丝不动,只有殿柱上的律文微光轻轻晃动。
高座上的判官沉默片刻,像是在推演其中因果。他见过万千罪孽:贪杀、背信、叛离轮回,可这样一桩,连卷宗里都罕有记载。不是夺舍,不是嫁接,不是强行抢夺别人的形体——是灵魂向内剖开自己,再亲手重塑自身血肉,长出另一套生息,两套体系同源共生,死死扣在一起。
“寻常逆形者,阴阳根基相离,咒火一炼,便可归复原貌。”判官缓缓道,“可你的身躯,雌雄两套生息同出一源,血脉互通,休戚与共。毁雌性脉络,原生躯体一同崩灭;抹去原本根基,新生孕育之腑也随之消散。”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
“你们二人,神魂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强行施刑,便是直接湮灭这整缕本源魂魄,超出下层刑罚的权限。”
董凯的声音这时自开星的意识里漫出来,清晰地回荡在大殿,沉稳克制,却同样坚定:
“罪是我们共犯的。要承受的,我们一同承受。不要分开他,也不要只毁掉他一半。”
判官微微颔首,像是听见了藏在同一躯壳里的另一道声音。
“一体双魂,同躯双息,此乃幽冥异数。”判官的语调依旧没有喜怒,“我无权直接定生死,也不能轻易动刑。若是就此放任,便是开了先例,往后万千罪魂争相效仿,阴阳秩序便会倾颓。若是强行炼化,直接湮灭本源,又不合狱主留审的法度。”
开星的心往下沉了沉。
既不能放,又不能轻易罚。
他能感觉到董凯的魂影绷紧了,和他一样,在等着一个裁决。腹内的隐痛绵绵不休,两种脉搏在血肉之下一同跳动,提醒着他这份爱的代价,这份独属于他们的特殊。
“暂收押于冥殿幽牢。”判官终于落下决断,“待上报狱主,等候最终谕令。在谕令抵达之前,不可伤其躯,不可强行剥离生息,但也绝不容许你们再妄动蜕变、孕育的念头。”
鬼差应声领命,上前半步,调整锁链的咒印。
捆缚依旧不会卸下,只是原本潜藏的毁灭之力彻底收去,只剩下纯粹的禁锢。
开星被鬼差重新牵引着转身,往殿侧幽深、通往幽牢的廊道走去。冥火的光芒落在他后背,他在意识里和董凯对视,低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上报狱主……那是不是,我们还有机会?”
董凯的魂影轻轻裹住他,带着一丝沉重,却依旧温柔:
“机会,也可能是更深的绝境。但不管最后等来什么,我都和你一起。”
廊道幽深,两侧没有别的罪魂,安静得可怕。锁链拖地的哐啷声缓慢响起,在冥殿的寂静里来回飘荡。他们这具拆不开、罚不得的特殊躯体,这一份同源自恋的禁忌深情,暂时被收押,等待来自地狱最顶端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