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麦喝完药,苦得眉头紧紧皱起,连着灌了好几口温水,才压下嘴里那股苦涩的药味。
春桃看着她难受的样子,连忙从柜子里摸出一小块蜜饯,递到她手里:“姑娘,快含这个,甜丝丝的,能压一压药的苦味。这是之前上元节,奴婢省下来的,一直舍不得吃。”
蜜饯小小的一块,裹着薄薄一层糖霜,入口清甜。苏小麦含着蜜饯,心里暖暖的。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古代,春桃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第一个能依靠的人。
“以后咱们不用这么省,等我赚到银子,咱们天天都有蜜饯吃。”苏小麦笑着跟春桃许诺。
春桃只当她是大病初愈,随口说笑,腼腆地笑了笑,没有当真。在她心里,五姑娘一个庶女,月例银子少得可怜,又没有门路,想要自己赚钱,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接下来的两天,苏小麦安心在屋里休养身体。
她没有到处乱跑,乖乖吃饭喝药,把虚弱的身子慢慢养好。只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默寡言,闲来无事的时候,就拉着春桃聊天,给春桃讲现代那些好玩的小故事,什么小猫偷吃鱼、乡下汉子闹笑话,都是轻松有趣的段子。
春桃一开始听得心惊胆战,生怕这些话被外人听见,后来听得多了,也常常被逗得捂嘴偷笑,原本紧绷的性子,慢慢放松下来。
苏小麦一边养身体,一边悄悄打探府里的消息。
从春桃口中得知,嫡母柳氏并没有打消把她嫁给老秀才的念头。苏玉柔回去之后,把那天苏小麦说怪话的事情告诉了柳氏,柳氏只当是她高烧之后神志不清,等病彻底痊愈,管教一番,自然就能安分下来。
柳氏已经和媒人约好了,三日后,安排老秀才上门相看。
留给苏小麦的时间,不多了。
她不能一直靠“烧糊涂”这个借口,这个理由用一次可以,反复用,嫡母只会觉得她是故意装疯,到时候直接强行敲定婚事,她就没有回转的余地。
必须主动出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苏小麦,和寻常闺阁女子不一样,不适合嫁给刻板守礼的老秀才。
机会来得很快。
休养的第三天下午,柳氏派人过来传话,叫苏小麦去正院。
春桃一听见消息,脸都白了,紧张地拉住苏小麦的衣袖:“姑娘!夫人找您,肯定是要说相看的事情!怎么办啊?”
“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小麦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身上浅青色的襦裙,头发简单挽好,“咱们过去看看,见招拆招。记住,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慌。”
她跟着引路的婆子,一路往正院走去。
苏家的正院宽敞气派,院里种着名贵的海棠,廊下摆放着精致的盆栽。苏小麦走进正厅,一眼就看见柳氏端坐在主位上,一身藏青色锦裙,面容端庄,眼神带着几分威严。嫡姐苏玉柔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把团扇,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已经等着看她出丑。
除了她们母女,还有府里几个年长的管事嬷嬷,也都在厅内站着。
柳氏抬眼看向苏小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小麦,你身子好些了?既然已经退烧,那有些话,我便和你说清楚。之前和你提的婚事,媒人已经敲定,后天,周秀才会上门相看。周秀才饱读诗书,品性端正,你嫁过去,安稳度日,是你的福气。”
来了。
苏小麦心里了然,面上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没有立刻反驳,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柳氏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终于认清现实,心里满意几分,继续开口:“我知道你年纪小,心思不定。女子出嫁,最要紧的是恪守妇德,熟读《女诫》,日后侍奉夫君,打理家事。玉柔已经把《女诫》背得滚瓜烂熟,你趁着这两天,好好跟着学,免得相看的时候,言语失仪,惹人笑话。”
说完,柳氏朝着旁边的苏玉柔示意一眼。
苏玉柔立刻起身,拿起放在桌边的一卷《女诫》,递到苏小麦面前,眼底藏着算计:“五妹妹,母亲一片苦心,你可要好好研读。不如现在,你当着母亲和嬷嬷们的面,诵读几句,也好让母亲看看你的心意。”
这是苏玉柔主动提出来的主意。
苏小麦从前怯懦,读书不多,《女诫》背得磕磕绊绊,漏洞百出。今天当着嫡母和一众嬷嬷的面,让她背诵,只要她背不好,柳氏就可以训斥她不懂规矩,敲打她,逼着她乖乖答应婚事。
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苏小麦身上。
柳氏静静看着她,等着她低头顺从。
苏小麦接过那卷薄薄的《女诫》,指尖摸过泛黄的纸页。她快速扫了两眼上面的文字,通篇都是教导女子顺从、隐忍、以夫为天的规矩。
若是按照原主的路子,她要么紧张得背不出来,要么硬着头皮死板诵读。
但苏小麦脑瓜子一转,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她不背诵原文,她改编。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乖巧的神情,开口说道:“母亲,女儿识字不多,原文晦涩,读起来拗口,女儿记不住。女儿大病一场之后,脑子里总爱琢磨些顺口的句子,不如女儿试着把里面的道理,编成顺口的短句,念给大家听听?”
柳氏微微一愣,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沉吟片刻,点头应允:“也好,你且念念。”
苏玉柔心里隐隐不安,却也没有阻拦,她倒要看看,这个五妹妹能闹出什么花样。
苏小麦捧着书卷,缓缓开口,声音清亮,节奏明快,一句一句,都是改编出来的顺口溜:
“女诫书,讲德行,先把道理分分明。
敬重长辈是本分,不必委屈自己身。
夫妻相处要和睦,不是单方面受束缚。
操持家务是本事,不是生来做奴仆。
待人谦和有礼貌,遇事别往心里熬。
若是委屈无处说,也可开口把话聊。
守礼不是捆手脚,自尊自爱最重要。”
她没有全盘否定《女诫》里向善的部分,剔除了里面压抑人性、一味要求女子顺从的糟粕,改成朗朗上口、轻松直白的短句。
声音落下,整个正厅安静了一瞬。
几个嬷嬷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诧异。
柳氏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她本来以为苏小麦会乖乖诵读经文,没想到她胆大妄为,擅自改动《女诫》,说出这些离经叛道的话。什么叫不必委屈自己身?什么叫不是单方面受束缚?这完全和她从小学习的规矩背道而驰!
苏玉柔更是又惊又气,立刻出声呵斥:“苏小麦!你好大的胆子!《女诫》是先贤留下的教诲,怎么能由你胡乱篡改,胡说八道!这些话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议论咱们苏家!”
苏小麦一脸无辜,眨眨眼睛:“姐姐,我没有胡说呀。我只是觉得原文太难记,改成顺口的话,方便我记牢里面向善的道理。圣贤教人向善,难道就是教人一味委屈自己吗?”
她不硬碰硬顶撞柳氏,而是把落脚点放在“向善”上,让人抓不到她直接冒犯先贤的把柄。
柳氏眉头紧锁,心里又气又为难。
她想狠狠责罚苏小麦,可仔细琢磨苏小麦方才的话,挑不出明确的大错,只是想法太过出格。若是现在责罚她,传出去,反倒像是柳氏苛待庶女,容不下孩子一点不一样的想法。
可要是就这么算了,任由苏小麦这般胡思乱想,日后怕是更难管束。
柳氏沉默半晌,冷冷开口:“歪理不少。既然你记不住原文,那便回房闭门反省,好好静一静。没有我的吩咐,不许随意出门。”
罚闭门反省,不算重罚,却也是明确的警告。
苏小麦乖乖屈膝行礼:“女儿知晓了,多谢母亲教诲。”
她神态平静,没有半分不甘,转身跟着春桃退了出去。
走出正院,走远之后,春桃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姑娘,您刚刚太冒险了!夫人肯定生气了!”
“生气是肯定的,但是她暂时没法强硬逼我。”苏小麦慢悠悠走着,眼底带着笑意,“今天这一出,目的已经达到了。这话早晚要传到周秀才耳朵里,一个喜欢乱改女诫、想法古怪的姑娘,一心守旧的老秀才,多半会心里犯嘀咕。”
刻板的读书人,最看重女子柔顺守礼。苏小麦今天这番操作,就是精准踩在对方的雷点上。
两人回到偏屋,刚进门,就听见院外传来管家和人的说话声。
苏小麦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恰好看见谢砚辞从书房方向离开,路过小院门口。
他似乎刚刚把方才正厅里面的动静,隐约听了一部分。
谢砚辞的目光淡淡扫过来,落在苏小麦身上,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面,藏着一丝极淡的好奇,转瞬即逝。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颔首,便径直离开了。
苏小麦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嘀咕:这位侯爷,怎么总在吃瓜第一线?
不过她现在顾不上琢磨谢砚辞。
闭门反省,正好给了她安安静静规划赚钱路子的时间。
被关在院子里,不能出去,但是不妨碍她在纸上写写画画,构思她的笑话小册子。
她找春桃拿来纸笔,趴在简陋的木桌前,蘸着墨汁,开始写一个个简短轻松的小故事、俏皮段子。
不用多深奥,只要好笑,接地气,普通人看得懂,看完能开心。
她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等这次风波过去,想办法托人,把这些小故事交给街上的说书先生试试。
只要说书先生愿意讲,有听众喜欢,她就能拿到第一笔稿费。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趴在桌上,写写停停,时不时自己偷偷笑出声,满脸不解。
别人被夫人罚闭门反省,都是愁眉苦脸,唯独她家五姑娘,被关起来,还乐呵呵写些奇奇怪怪的小故事。
苏小麦一边写,一边抬头看向春桃,扬了扬手里的纸页:“春桃,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靠这些小故事,赚到银子,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页上,一笔一画,都是她谋生的希望。
只是苏小麦还不知道,她今天在正厅改编女诫的事情,连同她写的这些搞笑小故事,已经悄悄落入了那位闲散侯爷的视线。
谢砚辞回到侯府的马车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膝头,低声吩咐身侧的随从:“去问问,苏家这位五姑娘,写的是什么东西。”
随从恭敬应下。
马车缓缓驶离苏家大门,谢砚辞靠在车壁上,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方才少女清亮的声音,还有那一段改得新奇有趣的顺口溜。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恪守礼教的世家女子,像苏小麦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还是头一个。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