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鸦的话音消散之后,长廊里只剩匣子绵长、模糊的低吟。
林盏眉头微蹙,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记事本的封皮上。她循着声音望向长廊深处浓重的阴影,那里空空荡荡,没有脚步声,没有轮廓,仿佛方才那一段话只是所有人共同产生的幻听。
“灰鸦?”林盏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我在卷宗里见过这个代号。永夜城地下消息贩子,很多离奇失踪案的知情者,但是从来没有人抓到过他。”
“抓不到。”苏妄指尖轻轻摩挲纸上被划掉的字迹,“他游走在罪气稀薄的夹缝里,不属于钟楼,也不属于城市的秩序。他的线索永远有代价,而且代价往往不是钱。”
阿溯攥着兜里还留着余温的银锁,心底反复回荡灰鸦那句警告——孤儿院的地底,埋着很久以前,没能被收进匣子里的罪。
餍已经溢出罪气,在城南散播异变,如果底下还压着别的罪,事情会比厄诺预想的更糟。
“我带了卷宗。”林盏拉开外套内侧的口袋,取出一叠装订简陋、边缘泛黄的纸页,放到木桌上,“最近半个月,城南一共五起暴食相关的异常记录,不只是陈望。其中两个人,早在三年前就曾经在这家孤儿院待过。”
阿溯俯身看去。
纸上记录着当事人的状态:无休止进食、囤积食物、夜里对着空碗低语,所有受害者在失控前,都反复说起同一句话——我不够,我还缺。
还有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是几十年前孤儿院建成初期拍的。照片角落,院子的西北角,有一块被石板封住的井口,现在的院子里,早就看不到这口井了。
“我走访过附近的老人。”林盏指尖点在照片的井口位置,“他们说当年孤儿院出过一场饥荒,很多孩子没能熬过去。后来那口井就被封死,上面铺了水泥,改成花坛。这么多年,没人再提起。”
苏妄的脸色沉了下去。
“饥荒、匮乏、饥饿……”他慢慢开口,“这正是餍扎根最好的土壤。如果当年死去的孩子的执念和罪气积攒在井下,餍出逃,就相当于唤醒了底下沉睡着的东西。”
“也就是说,陈望只是浮在表面的宿主。”阿溯的声音放轻,“真正的源头,在那口被封的井里。”
“风险很大。”苏妄抬眼看向他,“厄诺叮嘱过你,只探查,不强行收服。一旦我们下到地底,罪气浓度会暴涨,影子蛊惑、心魔引诱都会变强。守则里有一条,进入罪气富集的封闭空间,影子会和本体的边界慢慢模糊。”
阿溯想起方才在孤儿院窗外,自己那只不受控制的影子,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他清楚那种感觉,甜香钻进骨头里,心底的空洞被一点点掀开,餍知道他所有的缺失。
“不去看,罪气会继续扩散。”林盏合上卷宗,语气坚定,“再过几天,城南会出现更多失控的人。等到罪影成型,再想压制就晚了。”
三人沉默片刻。
长廊深处,灰鸦飘忽的声音再次慢悠悠飘过来,这次离得更近,像是就站在楼梯口:
“想要打开那块封井的石板,需要一样东西。往届匣主的残片,钟楼里才有。”
“你想要什么代价?”阿溯开口,朝着阴影发问。
“很简单。”灰鸦轻笑一声,沙哑的笑声在长廊回荡,“等你们从地底回来,告诉我,第八匣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句话落下,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苏妄猛地抬眼,神色凝重:“他知道第八匣。”
第八匣,是长廊阴影里那个一直隐藏、没有被计入七罪之中的匣子。阿溯第一次踏入长廊时,就看见了它,厄诺当时只是含糊地告诫他,不要去窥探,不要靠近。
“我不会答应。”阿溯拒绝,“第八匣的秘密,不能拿来交易。”
“没关系。”灰鸦的声音慢慢往后退,重新融进黑暗,“你们可以慢慢想。等井里的东西彻底醒过来,不用我给线索,它会自己爬到钟楼来找你们。”
话音落,长廊彻底安静,灰鸦消失了。
林盏看向两人:“第八匣是什么?”
“不知道。”苏妄摇头,“所有笔记里,有关第八匣的记录,全部被人撕掉或者涂黑了。厄诺很少提起,只说它是钟楼最大的禁忌。”
就在这时,长廊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道平稳清冷的声音。
“不要和灰鸦做交易。”
阿溯转头。
厄诺站在铁门内侧,灰紫色的天光落在他身上,身形大半浸在阴影里。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安静地站在那里,浅灰色的眸子扫过桌上的卷宗,最后落在阿溯身上。
“地底的罪,是餍溢出的罪气和旧执念缠在一起形成的残秽,不是本源罪灵。”厄诺缓步走上石阶,“它可以被压制,但不能被根除。一旦用往届匣主的残片强行开启封印,残秽会和餍融合,到时候就连我,都很难再稳住封印。”
“那我们该怎么做?”阿溯问。
“先去探查,确认残秽的扩散范围。”厄诺目光平静,“带上银锁,苏妄给你一份补充的禁忌纸条。林盏,你熟悉孤儿院的地形,负责在外围警戒。记住三条新增禁令:
第一,不要触碰井内任何遗留物;
第二,不要回应井里传来的孩童哭声;
第三,无论听到什么诱惑你的声音,都不要主动去填补自己心底的空缺。”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阿溯身上,语气多了一丝郑重:
“餍已经盯上你了。它看得出来,你的缺口,比大多数人都深。一旦在井下被它抓住机会,你会比陈望沦陷得更快。”
苏妄低头,快速在一张纸条上写下几条从旧笔记里翻出的补充规则,递给阿溯。纸条边缘发黑,字迹潦草,是多年前某个匣主留下的。
【井下禁忌:勿接食物,勿应呼唤,勿低头长久凝视自己的影子。】
阿溯接过纸条,小心折好,和银锁放在一处。
林盏把卷宗收好,看向厄诺:“你不和我们一起去?”
“我要留在钟楼守匣子。”厄诺看向长廊深处那片藏着第八匣的阴影,“封印松动不止是餍出逃,其余六只罪匣的气息也在躁动。我不能离开太久。”
他看向阿溯,最后叮嘱一句:
“记住,你的任务依旧不是收服餍。只是探查,标记罪源,及时撤离。一旦影子再次失控,立刻折返钟楼,不要硬撑。”
约定好入夜之后,趁着永夜城天光最昏暗的时候,一同前往孤儿院。
林盏先行离开钟楼,回去准备手电、探测罪气的简易仪器。
资料库只剩下阿溯和苏妄两个人。
苏妄低头,继续对着炭笔划痕的笔记沉默,半晌轻声开口:
“厄诺有很多事情,也没有告诉我们全部。”
阿溯看向长廊深处,那片藏着第八匣的黑暗。
灰鸦的话,厄诺的警告,井下沉睡的旧罪,还有紧紧盯着他的餍,一层层缠绕在一起。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影子。
影子安安静静,可阿溯隐约感觉到,那片黑色里,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渴望填满的饥饿。
餍还在等着。
等着他,主动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