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水铺的生意不咸不淡老样子。但有别的东西变了——乌鸦哥那句话没白撂。他真的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拖着一身酒气,进门往老位置一坐,敲敲桌子:"老规矩。"
老规矩就是姜撞奶。林栀盛出来,他吃,她收碗,全程说不了十句话。
林栀自己也说不上来这算什么。她只知道,每次看见这个人活生生坐在那儿挑眉毛骂"甜到漏",心里那点关于大火的记忆,就往后挪一点。
这天傍晚收档前,她关了半边门,拎着一袋新到的炭要去后巷的柴房,路过巷子深处那间旧货仓,旧木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说话声。
林栀本不想多事,抬脚要走,里面一句话却清清楚楚地飘了出来——"……雄哥,我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啦……"是个年轻男声,抖得不成样子。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人跪下来的动静。
"你讲多次?"这一声不高。可是林栀的脚步钉在了原地。——来了。她在心里默念出后面那句话的时候,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剧本里这场戏,她看过不下十遍,解说视频里剪过、鬼畜过、配过《好运来》。可那是镜头里的。现在那道声音隔着一道木门,就在几步远的地方。
她应该走的。
门缝里,她看见那个年轻小弟跪在地上,一脸血,眼泪混着血往下淌:"我不想死……我不想好似小丧咁样……背五年监,连安家费都无……大个哥上个月在石硖尾,手脚都无埋啊雄哥……"
"所以你惊。"乌鸦哥站在香案前,背对着神龛上那尊关公像,居高临下地看他。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罩着地上的人。
"你惊死,你唔惊当日在关老爷面前同我讲嘅嘢?"
"雄哥——”
"你攞咗我八十万。"乌鸦哥的声音还是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压,"帮我出货,出完就袋袋平安,宜家同我讲,唔跟我混?"
"我知错了我知错了——"
"你错咩啊?"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货仓里的空气先变了。前一秒还站着不动的乌鸦哥,猛地从原地跳了起来。整个人像被火燎着了尾巴,从太师椅前弹起半尺高,落地时凳子被他顺手扫翻,哐啷砸出老远。
他指着那个人的鼻子,声音陡然炸开,整间货仓都在震——"你喺关老爷面前发嘅毒誓当流嘅啊?!话唔跟我混就唔跟我混?!出来混嘅,有边个讲义气㗎!啊?!你话吖!有边个!"
然后突然蹲在那人面前,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青筋暴起,指着那人的手抖得像要戳进对方脑门里去。方才那股压着的低沉荡然无存,整个人像一点就着的炮仗,又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兽,:"我教你嘢,我俾饭你食,我带你去打江山——宜家你同我讲生路?你条命都系我嘅,边个俾你胆讲'放'字啊?!"
林栀站在门外,手里那袋炭不知什么时候慢慢滑到了脚边。刚才那一跳,一米八几的人,说跳就跳,……这段词她真的太熟了。熟到此刻听着真人版现场演出,脑子里竟然自动配上了她上辈子看过的那些解说字幕——《乌鸦坐飞机 》。
不,不对,不能笑。绝对不能笑。她死死咬住下唇,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一小下一小下地抖。她在心里把糖水铺的账本从头背到尾,背了三遍炭价,背了姜撞奶的十七种做法,都不管用。那股笑意从胸腔里往外撞,撞得她眼眶都红了——一半是憋的,一半是真吓的。
门里的动静没有停。香案底下抽出砍刀的寒光一闪——是那个跪着的小弟自己,不知哪里来的狠劲,摸到了神龛下的刀,眼睛赤红地朝乌鸦哥劈过去。刀没落下半寸。旁边两个一直没出声的小弟扑上去,把人死死按在地上。货仓里静了一瞬。乌鸦哥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刀风扫过的衣袖,又看看地上那个人,忽然笑了。笑声很轻,轻得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头皮发麻。
"好啊。"他蹲下来,用刀背拍了拍那人的脸, "攞刀捅大哥。关老爷睇到啦。"
他站起身,环视一圈,一脚踢翻了香案边的拜 凳:
"拜佢有个屁用啊!做小弟嘅攞刀捅大哥!"他一脚踩上那只翻倒的拜凳,仰头把神龛上的关公像扫了一眼,眼底那点火气烧到了顶——
然后,不知为什么,他把抬起来的脚收了回去。
"雄哥……"按人的小弟小心翼翼地问,"家法……"
乌鸦哥没答。他把砍刀从地上拎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随手抛给了按人的其中一个:"你代手。"
那小弟有些迟疑:"斩……斩几深?"
"斩佢拣错路嗰只。"乌鸦哥已经在往外走了,顿了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手留返畀佢自己揾食。人今晚送出元朗。第日俾我见到佢喺度——"。
"知道啦,雄哥!"乌鸦哥掀开旧木门走出来,晚风灌进货仓,吹得香案上的烛火一阵乱晃。
林栀僵在原地。手里没有炭,脚边是散了一地的炭,她的姿势还保持着半个"往外搬炭"的形状——一个从头到尾把人家执行家法全程围观完的形状。
乌鸦哥斜倚上门框,摸出一支烟叼着,火柴划亮的一瞬,照出他垂眼看她的神情。那双亮得发野的眼睛里,方才的火气还没散干净,底下压着点别的什么,像猫按住一只没跑掉的雀仔。
"阿妹。"他慢慢开口,尾音拖得老长,"好笑吗?"
"我……"林栀的嗓子里像塞了一团炭,"我没有。"
"成条巷都听到你震。"
"外面冷。"她小声说,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眼睛拼命往别处看,就是不敢看他,"我是来搬炭的。"
"炭撒成咁,搬咗十年嘅嘢?"
林栀:"……"
乌鸦哥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抬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力道大得把她整个脑袋按得往下沉了沉,什么也没说破,只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朝货仓里偏了偏头:
"听到几多?"
"……没听到。"林栀的头快埋进胸口了。
"没听到,"乌鸦哥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弹了弹烟灰,
"係咪仲听到我话送佢出元朗?"
林栀的睫毛抖了一下,没敢接话。
"吓到你啦?"他眯起眼看她,语气听不出是问还是玩,"惊我?"
"不惊。"这两个字冒出来的时候,比她自己预想的快。
乌鸦哥挑了下眉。
林栀自己也愣了半拍,飞快地找补,声音又缩回那副蚊子叫:"……怕。怕的。很怕。"
太迟了。乌鸦哥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香案那边的烛火都稳了下来,他才把烟重新叼回嘴角,转身往外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声音混在烟雾里飘过来:
"姜撞奶。"
"……这里没有。"
"听日补返。"他跨上摩托,戴上头盔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在她身上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拍,"仲有——"
"下次偷听,唔好笑出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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