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婉黎回到工作室,锁上门,把手机调成静音,往工作台前面一坐,深吸一口气。 终于清净了。 她拿起锉刀继续修链节,手底下利索了不少,不用干两下就抬头看一眼沙发上那个小身影有没有闯祸,效率翻了一倍。绞链、打磨、抛光,第二批链节赶在五点半之前全部做完,她把两批链节拼在一起比了比长度,又对着图纸核了核尺寸,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掏出手机,给弹壳发了条微信:“第二批出来了,比第一批顺。晚上发图给你。” 发完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她收拾了一下工作台,把金料锁好,洗了把手,拎着包出门。 到录音棚楼下正好六点半,天已经擦黑了,写字楼里没剩几盏亮着的窗。她坐电梯上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录音棚的门虚掩着,里头没开大灯,就吧台上头那排小射灯亮着暖光。 苏婉黎推门进去,愣了一下。

苏鹤言躺在沙发上,脑袋底下垫着个靠垫,身上盖着弹壳那件黑外套,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慢又匀。

贝贝坐在旁边椅子上刷手机,看见她进来,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小声说:“刚睡着,玩了一下午,疯累了。”

弹壳从里间出来,手里端了杯水,看见苏婉黎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弟弟,走过来低声说:“本来想让他再玩会儿,结果自己爬沙发上说‘刘先生我眯五分钟’,一眯就眯到现在了。”

苏婉黎蹲下来看了看弟弟,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出汗,睡得挺安稳。她小声问:“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贝贝点的披萨,他吃了两块。”弹壳靠在沙发扶手上,也压着嗓子,“下午没让他喝可乐,喝的果汁。你交代的我都照做了。”

苏婉黎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她那条微信就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记住了。 “行。”她站起来,弯腰去抱苏鹤言,“那我先带他回去。” 手刚伸到苏鹤言胳膊底下,还没使劲儿,小家伙在睡梦里皱起眉头,扭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胳膊一甩,啪一下拍在苏婉黎脸上,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腿一蜷,裹着弹壳那件外套缩得更紧了。 苏婉黎手悬在半空,姿势僵着,扭头看弹壳。 弹壳憋着笑,肩膀抖了两下。 苏婉黎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这回动作更轻,托着肩膀想把他扶起来。苏鹤言眉头皱得更紧了,闭着眼哼哼唧唧,手脚并用地扑腾了两下,差点从沙发上出溜下去,苏婉黎赶紧又给他放平了。 一放平,小家伙立刻安静了,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苏婉黎蹲在沙发前面,双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抱人的姿势,表情非常复杂。

贝贝在旁边小声说:“姐,要不让他再睡会儿?反正也不着急。”

苏婉黎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她倒是想让他睡,但这儿是人家录音棚,总不能赖着不走。她扭头看弹壳:“你们几点下班?”

弹壳耸了耸肩:“本来今天也没什么事儿,贝贝晚上约了人吃饭,我本来打算待会儿回酒店。”

苏婉黎看了看沙发上睡得人事不知的弟弟,又看了看弹壳那件盖在他身上的外套,认命地叹了口气:“那我等他醒吧。你俩要是有事儿就先走,我看着他就行。”

贝贝已经站起来了,拎起外套往肩上一甩:“那我先撤了啊,约了人七点,再不走迟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弹壳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了句“壳哥你把握机会”,被弹壳一脚踹在空气里,笑着跑了。

门关上,棚里就剩他们仨。苏鹤言睡得打起了小呼噜,弹壳把吧台的灯调亮了一格,给苏婉黎倒了杯水搁在茶几上。 苏婉黎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弟弟熟睡的脸,压低声音:“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弹壳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腿翘着:“不麻烦。你弟挺好带的,不哭不闹,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苏婉黎想起他刚才说的“五岁半被驴踢过”那个梗,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小时候不好带?”

“我妈说我上房揭瓦,一天不挨揍浑身难受。”弹壳端着水杯喝了口,说得挺随意,“所以我看鹤言这样的,觉得简直是天使。”

苏婉黎低头看了看弟弟那张睡脸,心想你是没见他拿我手机瞎回复的时候。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录音棚里就剩苏鹤言的小呼噜声和窗外马路上偶尔开过的车声。苏婉黎端着水杯,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她跟弹壳单独待着,没什么正事儿聊,弟弟还在中间睡着,这氛围有点说不上来的怪。 她清了下嗓子,找了个话题:“那个,链子改款的事,我晚上回去把第二批图发你。”

弹壳点了点头:“不急。你先把他安顿好。”

苏婉黎“嗯”了一声,又没话了。她低头假装看手机,其实屏幕都没解锁。

弹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苏婉黎。”

“嗯?”

“你平时除了画图和带你弟,还干别的么?”

苏婉黎抬头,有点意外:“什么别的?”

“就——出去玩儿啊,跟朋友吃饭啊,看电影啊之类的。”

苏婉黎想了想:“有,但不多。活儿多的时候就在工作室待着。怎么了?”

弹壳放下水杯,语气挺随意的:“没什么,就问问。你看着像那种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的人,我寻思除了赚钱你也没什么乐子。”

苏婉黎瞪了他一眼:“我乐子多了去了。我前两个月还去听了场演唱会呢。”

“谁的?”

“……不告诉你。”

弹壳笑了一声,没追问。这时候沙发上苏鹤言翻了个身,哼唧了两下,眼皮动了动。苏婉黎赶紧凑过去,伸手拍了拍他后背,小声喊:“鹤言?醒醒,姐来接你了。”

苏鹤言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看见苏婉黎的脸,嘟囔了一声“姐”,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又闭上了。

苏婉黎无奈地抬头看弹壳:“叫不醒。”

弹壳站起来,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伸手轻轻拍了两下苏鹤言的脸蛋:“鹤言,你姐来了,回家再睡。”

苏鹤言这回睁开眼了,迷迷瞪瞪地看了看弹壳,又看了看苏婉黎,忽然伸手勾住弹壳的脖子,含糊地说了句:“刘先生……明天还来……”

弹壳被他勾着脖子,低头冲苏婉黎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嘴里应着:“来,明天再来。”

苏婉黎趁他清醒赶紧把弟弟从沙发上捞起来,这回没反抗,软绵绵地趴在她肩膀上,眼睛又闭上了。弹壳把外套递过来给她搭在苏鹤言背上,顺手拎起沙发上的小书包。 三个人出了录音棚,苏婉黎抱着弟弟,弹壳拎着书包走在她旁边。等电梯的时候苏鹤言已经又睡过去了,脑袋歪在苏婉黎肩膀上,口水蹭了她一脖子。 电梯门开了,弹壳先走进去按着开门键。苏婉黎抱着人跟进去,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今天真谢谢你了。”

弹壳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抱着弟弟的苏婉黎,笑了一下:“客气什么。下周五请我吃饭就行。”

苏婉黎没接话,但也没翻白眼。

电梯到了一楼,弹壳帮她把苏鹤言塞进后座,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冲她摆了摆手:“路上慢点。”

苏婉黎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目送她开走的弹壳,心想:这个人吧,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