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于相框

墙上无数双黑白的眼睛静静凝视着房间里的活人，没有嘶吼，没有扑杀，可这份无声的注视，比张牙舞爪的恶鬼更让人毛骨悚然。

方才还强作镇定的短发男人喉结滚动，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木柜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他攥紧手里一把从前台翻出来的铁制裁纸刀，刀刃微微发抖。

“别、别盯着我们看！”他低吼一声，声音里藏不住恐慌，“都说了只是熬时间，它们只是睁开眼而已，不会动的！”

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壮胆。

同行的女玩家脸色惨白，紧紧挨着另外两个玩家，视线死死钉在地面，不敢往墙壁上扫一眼：“不要和它们对视，规则只说了不能取下照片，没说对视会怎么样……我们闭眼，等到三点就好了。”

有人立刻附和，慌忙闭上眼，双手捂住耳朵。

可苏逾不一样。

谢临的精神屏障像一层轻薄却坚固的冰壳，把那些翻涌的悲伤、孤寂牢牢隔绝在外，他不必再承受执念啃噬神经的剧痛，却依旧能清晰看见相框里亡魂的神态。

他们的目光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求，像被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虫，一遍遍望向外面鲜活的世界。

苏逾的目光又落回角落那张小小的一寸照，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眼睛睁得圆圆的，视线穿过相框，轻轻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苏逾没有再听见刺痛大脑的呜咽，只捕捉到一缕极淡、极轻的情绪，像羽毛拂过心尖：【你能看见我，对不对？】

他心口一揪，下意识往那个方向挪了一小步。

“别乱动。”

一道低沉冷哑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身侧响起。

苏逾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谢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身形挺拔，黑色衣料融进昏暗的光影里。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苏逾脸上，漆黑的眼底看不出情绪，只有警告的意味。

这是他进入副本之后，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它们会缠上能感知它们的人。”谢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渊打磨出来的凉，“同情换不来生路，只会把你拖进相框里，和它们一起永远困在这里。”

苏逾望着他，指尖微微蜷缩。他能读懂谢临话里的告诫，也明白对方是好意，可他没办法装作看不见那些藏在黑白相片里的遗憾。

“可是它们没有想害人。”苏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固执，“它们只是想被人记住。”

谢临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又是这样。

和记忆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眼神，明明自己随时会被执念吞噬，却还愿意分出心思去心疼这些副本里的亡魂。

三年前那一幕又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同样昏暗的空间，同样温柔的少年，也是这样，不顾他的劝阻，伸手去触碰那些不甘消散的执念，最后被幻境一点点撕碎，在他面前彻底消散。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钝痛蔓延开来。谢临压下翻涌的回忆，语气更冷了几分：“副本不会管它们想不想害人。执念积蓄到临界点，就会化为怨，到时候，谁都逃不掉。”

他没有继续多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往苏逾的方向靠近半步，无形的精神屏障再次加固，将少年完完整整护在范围之内。

其余玩家还在自顾自地恐慌，没人留意这两人之间短暂的对话。

闭眼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它、它在我身后！”

他猛地睁开眼，疯狂回头，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可他脸上的恐惧不是作假，他哆嗦着抬起手，指着墙面：“我刚刚感觉到，有东西贴在我后背，凉冰冰的！它跟着我！”

【警告：玩家违规，长时间接收相框执念注视，被标记。】

【标记效果：亡魂可跟随目标玩家移动。】

系统提示音淡淡响起，所有人脸色瞬间灰败。

“只是看了一眼而已，怎么会被标记？”女玩家失声，“规则里根本没有写这条！”

“隐藏规则，解锁了。”谢临淡淡开口，“照片睁眼之后，与它们对视，就会被它们记住。被记住的人，会被跟着。”

短发男人脸色难看，狠狠咒骂一声：“什么狗屁规则！只说不能摘照片，根本没提对视的后果！”

苏逾安静听着，目光重新落回小女孩的相片。

小女孩依旧安安静静看着他，没有凶狠，没有怨毒，只有孤单。苏逾隐约捕捉到一段破碎的记忆碎片：雨天，她站在照相馆门口，等着妈妈来接她拍照，妈妈却再也没有来。她在照相馆里等到天黑，最后永远留在了这里。

她只是想等一个人，好好看完她的照片，记住她的模样。

苏逾小声问谢临：“如果……有人记住她，她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谢临侧头看他，沉默很久，才缓缓摇头：“没人试过。之前所有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都只想躲着、熬时间，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来，接住它们的执念。大部分人，在被标记之后，撑不到三点，精神就被拖垮了。”

就在这时，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陡然清晰起来。

一点整。

【副本时间：凌晨一点。距离通关剩余两小时。】

墙壁上的相片开始微微晃动，相框边缘渗出淡淡的灰雾，越来越多的亡魂将视线转向已经被标记的那名男玩家。灰雾缠绕在他脚踝，一点点往上爬，他疯狂跺脚，想要甩开，却怎么都甩不掉。

“救我！谁来帮帮我！”男人崩溃大喊。

其他玩家避之不及，慌忙散开，生怕被他牵连。

苏逾看着他被灰雾缠得越来越紧，心里又开始发酸，san值的数值在屏障之内，缓慢地往下滑了一点。

谢临察觉到身边少年精神的波动，眉头微蹙，低声提醒：“收住你的共情，再继续下去，屏障挡不住持续的精神消耗。”

苏逾咬了咬下唇，轻轻点头。他努力收回散开的思绪，强迫自己不去读取那些汹涌的情绪。可视线，还是忍不住一次次飘向那个小小的羊角辫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