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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方家有女初长成(1)

还珠格格同人:一箭良缘

乾隆十九年六月,杭州连下了三日梅雨。

启程那日天还未亮,雨倒先停了。长街浸在一层青灰色的晨雾里,石板湿润,檐角残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方府门前车马已齐,箱笼从前院一路排到照壁,仆役压低嗓音来回奔忙,唯恐惊扰了尚在沉睡的邻里。

杜雪吟清点完最后一只樟木箱,转身便发现女儿不见了。

“又跑到哪里去了?”她嘴上埋怨,神色却不见慌乱,只朝正在廊下系护腕的长子看了一眼。

方严今年十六,比妹妹年长四岁。他生得清俊挺拔,眉目随父,沉静处却更像母亲。他行走江湖常佩箫带剑,便为自己取字“箫剑”,在外结交游历时常以此为名。只是回到家里,不论外头的人如何称赞那位少侠箫剑,到了方慈跟前仍只是一个会替妹妹收拾残局的哥哥。

他把护腕系紧,道:“西湖边。”

“你倒知道得准。”

“她昨夜往荷包里装了一颗莲子。”方严拿起廊下的伞,唇边似有一线极淡的笑,“娘先上车,我去带她回来。”

湖畔的雾比城里更浓。柳丝吸饱了雨水,沉沉垂向堤岸,远处画桥、亭阁都只剩浅墨一般的轮廓。方慈蹲在一片临水的软泥旁,正用短树枝刨坑。新裁的青色裙摆沾了泥,她也不在意,郑重其事地把莲子埋进去,又拢好泥土,拿手掌轻轻拍实。

方严在她身后收了伞:“这里日日有人来往,你埋得这样浅,明日便叫水鸟啄走了。”

方慈没有回头:“那就让它替我看看西湖。”

“一颗莲子怎么看?”

“它长了叶子,叶子就能看。开了花,花也能看。”她这才站起身,把沾泥的手往哥哥袖口上一按,趁他低头去看,拔腿便跑,“反正总比到了京城,困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强。”

方严看着袖上两枚清楚的掌印,竟没有追,只在她跑出几步后淡淡道:“你若再不回来,卖糖糕的陈掌柜就要把最后一屉收了。”

方慈脚下一顿,果然回头:“你怎么不早说?”

兄妹二人绕过曲桥,沿熟悉的长街往回走。卖花的阿婆刚支开摊子,见了方慈,颤巍巍往她怀里塞了一把晒干的桂花。陈掌柜拿油纸替她包了四块糖糕,死活不肯收钱。连常同她比试陀螺的邻家少年也追出半条街,把一枚磨得发亮的木陀螺塞给她,嘴硬道:“京城若有人欺负你,写信回来。我替你骂他。”

“只会骂有什么用?”方慈接住陀螺,仍是平日那副笑模样,“你又打不过我。”

少年被她噎得脸红,半晌才说:“那你回来,我们再打一场。”

方慈还想取笑,话到嘴边却忽然发不出声。长街仍是从小走惯的长街,早点铺的炉火次第亮起,青瓦上浮着水光,认识她的人一声声唤“慈丫头”。她从前总以为故乡是西湖烟雨,是春日桃花、夏夜荷风。直到此刻才明白,故乡也是有人知道她爱吃哪一炉糖糕,知道她打架从不肯认输,知道她就要远行,所以赶在清晨送她一把桂花、一枚陀螺。

她抱紧怀里的东西,故意催方严:“快走,别叫爹等急了。”

方严看见她眼圈红了,没有点破,只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

方之航原任浙江巡抚,此番奉旨擢任都察院汉缺左都御史。左都御史品秩从一品,掌察核百官、参维纲纪。看似从封疆大吏升入中枢,肩上的担子却比在一省任上更沉。车马驶出杭州城时,他一路沉默,直至城楼隐入烟岚,才对一双儿女道:“天子脚下,不比浙江。往后说一句话、做一件事,旁人看的不只你们,还看方家。”

方慈隔着帘缝望向渐远的城门,闷声问:“那我到了京城,是不是连马也不能骑了?”

方之航皱眉:“我说的是谨慎,不是叫你——”

“爹的意思是,马照骑,祸少闯。”方严接过话,又替父亲斟了盏茶,“若真闯了祸,也别忙着逃,先分清是非。”

方之航看了儿子一眼:“你就惯着她。”

“爹若真不惯,早把她那匹白马卖了。”

一车人都笑起来。方慈也弯了眼睛,心里那团离愁被笑声冲淡了些。她知道父亲不是要剪去她的翅膀,只是京城的风向太复杂,他怕初来乍到的一家人站不稳,更怕女儿一腔赤诚,反被人情世故磕得遍体鳞伤。

北上的路走了一个多月。越过长江,水色渐阔又渐瘦,路旁的树木不再终年苍翠,风也一日比一日干爽。方慈起初伏在车窗边看景,后来实在坐不住,便换了骑装,同方严轮流策马。遇上驿道泥泞,她帮着推车。夜宿荒僻客栈,她在后院同哥哥拆招。她输多赢少,每一次被木剑点中肩头,仍要揉着痛处喊一句“再来”。

车队行至山东境内时,接连遇上几场暴雨。黄河支流涨了水,官道旁的一座木桥被冲断半边,过往车马全堵在堤上。方家的行李车沉,若要绕行,至少多走两日。驿卒见车上插着官府的牙旗,忙不迭要清出道路,先叫一辆拉药材的骡车退到泥沟里去。

那骡车旁守着一对衣衫单薄的母子。妇人护着几只被雨打湿的药篓,一面作揖一面解释,说邻县起了时疫,车上的金银花与黄芩等着送去药铺,耽搁一夜恐怕就有人断药。驿卒不耐烦地挥鞭:“什么人的命能贵过官老爷的行程?再啰嗦,连车一起掀下去!”

鞭梢还没落下,便被人从旁攥住。方慈不知何时跳下马,鞋底陷进泥里半寸,手却抓得极稳:“桥是雨冲坏的,又不是他们冲坏的。你赶人便赶人,动鞭子做什么?”

驿卒看她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姑娘,正要喝斥,抬眼见方严随后走来,衣袍上虽无官服补子,腰间悬的却是方家奉旨入京所用的官眷通行勘合,气势顿时短了三分。方严没有替妹妹出头,只先去桥边看了一圈,又问几名车夫水深和木料情形。方慈见他迟迟不表态,压低声音催道:“哥哥,那些药真不能等。”

“你要帮,打算怎么帮?”方严问。

“咱们的车先退,让他们过去。”

“桥面只剩一半,骡车照样过不去。”

“那就修。”

“谁修?”

方慈被问得一噎,回头看了看自家随从,又看向岸边堆着的断木,挽起袖子:“我也修。”

她说做便做,先和车夫去搬木料。那木头浸了水,沉得她脸都涨红,只抬离地面一点便又砸回泥中。方严在旁看了片刻,到底伸手托住另一端。兄妹二人把第一根木料架到桥边,方家的护卫仆从自然不能再站着看,纷纷上前帮忙。堵在后面的商旅见有望过桥,也有人带绳索、有人取铁钉,不到一个时辰,竟在断桥旁临时搭出一条只容骡马单行的窄道。

药车先过。那妇人临走时把一包沾着泥水的金银花硬塞给方慈,说不值什么钱,只能给姑娘泡茶降火。方慈推辞不过,抱着药包回来,才发现方之航一直站在堤上看着。

“爹,”她心里发虚,先低头认错,“我没有乱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看不惯那驿卒欺负人。”

方之航没有训她,反而把那名驿卒叫到跟前,问清姓名与所属驿站,命随行幕僚记下,又道:“官家的牙旗是为通行公务,不是给你借势伤民。今日方家的车可以先过,却不能从等药救命的人身上碾过去。你回驿站领责,桥坏一事也立即上报,不许再拿过路百姓填补你们的失职。”

驿卒脸色灰白,连声领命。待人退下,方之航才看向一双儿女:“看见不平便出手,不算错。可你们若只同一个驿卒打上一架,药车仍过不了桥,明日这里仍旧堵着。做事不能只图一时痛快,要问事情最后有没有真正解决。”

方慈低头看自己满手泥污,方才还觉得修了一座桥十分了不起,此刻才明白父亲看的比她远。她认真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那我今日算解决了么?”

“桥是众人修的,你不过起了个头。”方之航面色仍严,眼底却有一线不易觉察的赞许,“回车上换衣裳。若染了风寒,你娘先解决你。”

方慈笑起来,抱着金银花往车边跑。方严跟在后头,忽然道:“你方才若搬不动,准备怎么办?”

“喊你呀。”她答得理所当然,“我有哥哥不用,难道留着过年?”

方严一时无话。行至车前,他低头看见袖口上又多了一道泥印,想起离杭那日那两只手掌,终究只是叹了口气。1

段评

细节拿捏得很到位,看得很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