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冷水的墨,一点点漫过连绵的青山。
林砚背着半旧的布包,踩过铺满枯叶的山道,鞋底碾过干枯的枝桠,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山风卷着草木的清苦气扑面而来,掀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他走了整整三个时辰,从午后日头高悬,一直走到西边天际烧起一片橘红的晚霞,远处的峰峦轮廓渐渐柔和,融进沉沉的暮色里。
他要回青槐村。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压了整整七年。
七年前离开的时候,他十九岁,一身少年意气,揣着一纸文书,跟着远行的商队离开闭塞的山村。那时他心里满是对山外世界的憧憬,以为走出这重重大山,就能寻到前路,解开萦绕多年的疑惑。临走前,他站在村口那棵千年老槐树下回头望,村子安静地卧在山谷里,炊烟袅袅,阿婆倚着门框朝他挥手,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担忧。
“砚儿,记得常回来。”
他当时用力点头,以为不过两三年便能归来。可世事从不由人做主。山外的江湖远比想象中汹涌,他见过闹市的繁华,也见过暗巷里的刀光,辗转漂泊,颠沛流离,几番生死,当初一同出发的人散的散、离的离,唯有他孤身一人,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踏上了归途。
山道转弯,视野豁然开阔。
山谷底下,青槐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低矮的土屋错落排布,几缕淡青色炊烟缓缓升起,和山间薄雾缠在一起。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挺拔,粗壮的枝干向四方舒展,树冠浓密,只是比起记忆里,仿佛又苍老了几分。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故人低声的呼唤。
林砚停下脚步,指尖微微收紧。布包里没有贵重物件,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块巴掌大、纹路斑驳的黑石。那是他小时候在山涧捡到的东西,也是他一直寻找答案的源头。黑石表面刻着模糊扭曲的纹路,他翻遍山外无数古籍,问过许多见多识广的老者,没人认得这是什么记号。
当年他离开,就是听说百里之外的玄古书院藏有上古图谱,或许能破译黑石上的秘密。可耗费数年光阴,最后依旧一无所获。
他缓步往下走,越靠近村子,心跳越乱。
七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他不知道熟悉的人还在不在,不知道村口的溪流是否依旧清澈,不知道那些深埋在山村旧事里的秘密,会不会随着岁月,彻底埋进黄土。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摇蒲扇的老人。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打量许久,迟疑地开口:“你是……哪家的后生?看着有些面善。”
林砚停下,喉结轻轻滚动:“张伯,我是林砚,林家的砚儿。”
老人手里的蒲扇猛地一顿,眼睛睁大了些,仔细端详半晌,苍老的脸上慢慢浮起惊喜,又掺着几分怅然:“砚儿?是你!你居然回来了!一晃这么多年,模样变了好多,我差点认不出来。”
“我回来了。”林砚低声重复一句。
“回来好,回来好啊。”张伯叹了口气,“只是……你阿婆,三年前冬天走了。走之前,还常常坐在这棵槐树下等你,天天望着进山的路,说等着砚儿回家。”
这句话像一块冰,猛地砸进林砚心口。
他僵在原地,耳边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他预想过很多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个。这些年他在外面苦苦求索,总想着等查到线索再回来,想着等自己有眉目了,回来告诉阿婆,可到头来,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心口酸胀发闷,一股酸涩顺着喉咙往上涌。他垂落目光,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微微发哑:“……她走的时候,还好吗?”
“走得很安稳,没有受太多苦。”张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村里大家都帮衬着下葬了,坟就在后山向阳的地方,离你家旧屋不远。屋子一直锁着,没人动过,和你走的时候差不多。”
林砚点点头,朝着村子深处望去。暮色更深,一轮弯月悄悄从山尖探出头,淡淡的银辉洒在屋顶、田埂和老槐树的枝桠上。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混着妇人呼唤孩童回家的声音,烟火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又陌生。
他的家就在村子中段,一间小小的土坯院落。院墙外,还留着他年少时亲手栽下的一株野竹,如今已经长得很高,竹叶在月光里轻轻摇晃。
他攥紧布包里那块冰凉的黑石。
回来不是终点。阿婆当年总有些欲言又止,关于这块黑石,关于老一辈流传下来、语焉不详的山中山洞,她从来不肯多说。从前他年纪太小,不懂其中缘由,如今他回来了,不仅是为了回到故土,更是要把所有藏在青山里的秘密,一点点挖出来。
山月缓缓升高,清辉铺满整条进村的小路。林砚告别张伯,一步步向着自家旧屋走去。前路安静,可他隐隐明白,平静的青槐村底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而他的归来,注定要搅动这片沉寂多年的山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