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境没有昼夜。光从高处来,不分时辰地照着一切。
白月坐在月桂树最低的枝桠上,赤足悬空,离地三丈有余。
树下有两只小精灵在争论什么,声音细碎,像风吹过草叶。
她没有听。清琉璃色的眼睛望着远处,那里是曼多拉宫殿的方向,镜塔的尖顶刺入云层,泛着不自然的冷光。
“月神大人。”
白月低头。一个花精灵捧着一捧露水站在树下,仰着脸,表情里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恭敬。仙境里大多数仙子对她都是这个态度。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她不是灵犀阁的人。不站曼多拉,也不站辛灵。她只是住在月桂谷里,做月神该做的事。月亮从仙境边缘升起时,她负责让它保持清亮。几千年来如此。
“放那儿吧。”她说。
花精灵把露水放在树根旁的青石上,没有立刻走。
白月看出来了,对方有话要说,但不敢开口。她也不问。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果然,花精灵踌躇了片刻,还是说了:“女王那边又派人了。在谷口等着,说想见您。”
白月没动。
“来的是谁?”
“女王的随从。带了话,说人类世界的事,想请月神大人……”
“不去。”
花精灵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那我去回绝。”
“嗯。”
花精灵跑走了。白月继续看远处。镜塔的冷光映在清琉璃色的瞳仁里,什么情绪也留不住。像月光落在冰面上。
她当然知道曼多拉想要什么。仙境里稍微有点力量的,都被卷进了这场纷争。
辛灵带着一部分仙子逃去了人类世界,大门封了,女王进不去,于是开始收拢仙境里剩下的力量。
灵犀阁那几个圣级仙子各有各的盘算,颜爵置身事外,庞尊和毒夕绯已经和曼多拉站到了一起,时希的态度向来模糊。
白月不在任何人的棋局里。这大概让曼多拉很不舒服。
谷口传来喧哗。比预想中快。白月垂下眼,看见几个黑色的身影越过月桂谷的边界,领头的那个她认得,是曼多拉身边常跟着的镜兽化形,人模人样,脸上带着一层不自然的银灰光泽。
“月神大人。”那东西仰着头喊,语气恭敬,身子却已经踏进了谷内,“女王陛下诚心相邀。仙境存亡之际,圣级仙子不该置身事外。”
白月从枝桠上下来。动作很轻,落地时裙摆只晃了一下。她赤足踩在泥土上,朝那人走了几步。步子不急,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镜兽下意识退了一步。
白月站定。离他还有五六步远,但她比他高出大半个头,垂眸看下去的时候,清透的瞳色里什么都没有,空旷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
“谷口在外面。”她说。
“什么?”
“你进来的地方,是谷口的外面。”白月的声音不高,也不冷,甚至算得上温和,“月桂谷不设门,但不代表可以随便走。”
镜兽的脸色变了变。身后几个随从已经不安地挪动了脚步。他们听说过月神的脾气,或者说,听说过她没有脾气。
几千年来,白月从未参与过任何一场仙境纷争,从未对任何人出过手。这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可以被试探的对象。
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她平视过来的眼睛,镜兽忽然觉得,那些传言可能是错的。
“女王陛下只是……”
“曼多拉想要什么,我知道。”白月说,“我给不了。月亮不替任何人打仗。”
镜兽张了张嘴。白月已经转过身,走回月桂树下,重新坐回了那块青石旁边。露水还在,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逐客的意思很清楚。
镜兽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带着人退了出去。谷口的边界重新安静下来。
白月喝完露水,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她其实知道,这只是第一次。
曼多拉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放手。尤其是当她发现,月桂谷里住着的这个圣级仙子,力量比她以为的要多。
月亮的神职听起来远离纷争,但月亮的背面是什么,很少有人想过。
白月抬头。仙境的“天空”没有真正的月亮,但月桂树的顶端结着一枚果,通体银白,自内部发出光来。那是她放在这里的。月亮在别处运转,果实是锚点,让她的力量不至于散得太远。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果实的表面。温的。
“再等等。”她说。不知道是对果实说的,还是对自己。
远处,镜塔的光闪了一下。像某种回应,又像某种警告。白月收回手,靠上树干,闭上了眼睛。清浅墨黑的发丝散在肩头,被谷里微弱的风拂动着,柔软而安静。
仙境不会等太久。她清楚这一点。曼多拉的耐心从来以时辰计,不以年计。下一个来的,大概就不会是随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