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落昭野

杨文昭动身去省赛基地的那天清晨，天还只是蒙蒙亮。

别墅区的晨雾裹着香樟的凉味，白凝霜站在杨家别墅的玄关，看着他把笔记本、建模资料和便携键盘一一收进黑色双肩包。他依旧穿一身浅灰定制衬衫，领口熨帖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哪怕只是赶路，也从不会随意套上卫衣外套。

“基地那边昼夜温差大，晚上实验室空调冷。”白凝霜递过去一个折叠好的薄羊绒围巾，是偏深的墨色，和他一贯的色系很搭，“别光顾着盯着电脑忘了保暖。”

杨文昭接过围巾，指尖擦过她的手背。他垂眸看向她，目光沉沉：“倒是你，记住我说的，包里放打底。”

白凝霜今天穿了一条藏青色针织短裙，长腿笔直，闻言轻轻抬了抬下巴，带着一点惯有的执拗：“我放了，在书包夹层里，不会冻着。”

“有事就打电话，消息我看到就回，只是集训的时候可能隔很久。”杨文昭又叮嘱一遍，舍不得走，却也清楚赛程紧张。

“知道。”白凝霜顿了顿，从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便签纸，递给他，“昨天写的，给你。”

纸上是几行娟秀清泠的钢笔字，是济慈的诗句，末尾只落了一个小小的霜字，没有多余情话，安静内敛。

杨文昭小心折好，放进衬衫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走了。”

“路上小心。”

黑色轿车驶出别墅区，消失在晨雾里。白凝霜站在冬青篱笆旁，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隔壁白家。

没有杨文昭等她下课的第一天，A大好像和平日里有一点不一样。

中午文学院下课，走廊栏杆边，几个女生习惯性往下张望，看了一圈，没看见那个190的高大身影，不由得小声嘀咕。

“哎？今天楼下梧桐树下没有人等白凝霜了。”

“杨文昭不是去省建模比赛了吗，表白墙早上有人发了，说是封闭集训三天。”

“难怪，我还以为今天能继续蹲到同框。”

白凝霜走出教学楼，独自往食堂走。少了那个总是跟在她身侧、替她挡掉不少打量目光的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反而更多了。路上有别的院男生上前搭话，想要微信，都被她淡淡回绝。

“不好意思，不用。”

她一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吃饭，刚坐下没多久，苏晚就端着餐盘凑过来，坐在她对面。

“凝霜，这三天是不是都见不到杨文昭啦？”苏晚扒了一口饭，好奇问道。

“嗯，封闭集训，信号不稳。”白凝霜慢慢挑着餐盘里的青菜，神色依旧平静。

“那你晚上回别墅区一个人会不会孤单？”

“还好，两家管家都认识，有事可以喊人。”

邻桌几个男生偷偷往这边看，低声交谈。

“白凝霜一个人吃饭，看着好冷清啊。”

“杨文昭去比赛了，怪不得没跟着。话说他俩也太稳了，一点都不黏糊，就算分开也不慌。”

“换别的情侣说不定天天发消息轰炸，他俩估计都不会。”

另一边，机械学院宿舍里，林舟、江宇和许然吃完午饭回到宿舍，看着杨文昭空荡荡的床位，还在念叨。

“不知道昭哥那边怎么样了，基地管得严不？”江宇靠在椅子上刷手机，“早上给他发消息，到现在都没回。”

许然笑：“肯定一到地方就扎进模型里了，他一投入进去，外界消息一概不管。不过咱们得帮昭哥盯着点凝霜，免得又有人上前搭讪。”

林舟摇摇头：“不用咱们操心，凝霜自己分寸感很强，一般人靠近不了。不过晚上下课，要是天黑了，咱们可以顺路绕去文学院楼下看看。”

接下来两天，日子按着轨道慢慢走。

白天白凝霜泡在文学院图书馆，啃文论，整理辩论赛复盘笔记，偶尔给杨文昭发一条简短消息，不会连发很多，也不抱怨他回复慢。

【今日降温，记得围上围巾。】

【下午古代文学小测，题目不难。】

【晚上回别墅了，一切安好。】

杨文昭只有在深夜集训间隙，才能拿到短暂的自由时间，看到消息。基地的灯光惨白，实验室里还有别的参赛选手在敲代码。他靠在椅子上，拿出手机，一条一条看完，指尖在屏幕上敲下简短回复。

【收到，围巾戴着。】

【真棒，早点休息，别熬夜看书。】

【好，我这边进度顺利，勿念。】

文字寥寥，没有甜腻的情话，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默契，不用长篇大论，彼此都懂。

这天傍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风裹着雨丝，气温骤降。

白凝霜下课走出文学院大楼，雨比预想中大，她出门的时候只带了一把很小的遮阳伞，根本挡不住风雨。她站在檐下，看着灰蒙蒙的雨幕，微微蹙眉。书包夹层里虽然有打底，却没有备用的大雨伞。

“凝霜！”

熟悉的声音传来，江宇、林舟、许然三人抱着三把大伞，快步跑过来，裤脚都溅湿了。

“我们猜今天下雨，你可能没带够伞，特意绕过来看看！”江宇把一把黑色大伞塞到她手里，“昭哥临走前跟我们提过，说你不爱带雨伞，下雨总将就。”

白凝霜握着伞柄，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许然摆摆手，“昭哥拜托我们照看好你，我们可不能失职。要是让他回来知道，我们没照顾好，指不定怎么说我们。”

旁边躲雨的一群同学看见了这一幕，纷纷小声议论。

“哇，杨文昭的室友也太好了吧，还专门过来送伞。”

“这是什么神仙亲友团！怪不得大家都磕他俩，身边朋友都在助攻。”

“白凝霜看着淡淡的，但其实身边好多人都在护着她。”

“我们刚好要去图书馆，跟你顺路，一起走一段？”林舟问道。

四人撑着伞，沿着林荫道往前走，雨水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江宇边走边问：“凝霜，昭哥有没有跟你说大概什么时候结束比赛？我们都等着他拿奖回来。”

“后天下午出结果，傍晚就能回市里。”白凝霜轻声回答，伞微微倾向外侧，自己肩头沾了一点细雨。

林舟看见了，不动声色提醒：“伞往你那边挪挪，别淋到。昭哥要是回来看见你淋雨，我们三个都要挨说。”

白凝霜微微一顿，把伞调整好，轻轻笑了一下，很浅。

“他不会说你们。”

走到图书馆门口，三人跟她道别。

“我们就不进去啦，你看书注意时间，天黑了回别墅区路上小心。有任何事直接给我们发消息！”

“好，谢谢。”

白凝霜独自走进图书馆，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雨雾朦胧。她拿出手机，犹豫片刻，拍了一张雨里的梧桐，发给杨文昭。没有配文字。

消息发送出去，石沉大海。她知道，这个时间，他应该正在紧张调试模型，根本看不到。

深夜，省赛基地实验室。

所有队伍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数据流，看得人头晕。杨文昭揉了揉眉心，趁着小组队友验算数据的空档，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出来那张雨雾梧桐的照片。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想象出少女撑着黑伞站在雨里的模样。指尖飞快敲了一行字发送：【下雨了？别在外面久待，早点回别墅。等我回去。】

发送成功之后，他立刻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重新投入竞赛。

第三天下午，省建模竞赛答辩。

杨文昭他们小组逻辑严谨，模型稳定，答辩的时候思路清晰，评委提问全部从容应答。

宣布结果那一刻，全场安静一瞬，主持人高声念出他们队伍的名字——一等奖。

队友激动地拍他肩膀欢呼，杨文昭却没有太多狂喜，第一时间拿出手机，给白凝霜发消息：【拿奖了，答辩结束，准备返程。大概傍晚六点到A大。】

消息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只有简单一个字：【好。】

A大这边，消息传得飞快。

“杨文昭拿省建模一等奖了！”

“我的天，果然是理科学神，稳得离谱！”

“傍晚回学校，白凝霜肯定会去接他吧！蹲一个见面！”

文学院下课，苏晚凑到白凝霜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凝霜！杨文昭回来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校门口等？好多人都准备去围观！”

白凝霜轻轻摇头，收拾好书本：“不去校门口，人太多。我去停车场那边等他。”

“哇，单独见面！”苏晚笑着揶揄，“那祝你顺利，替我们跟杨文昭说一声恭喜！”

不少路过的同学听见，都悄悄往停车场方向走，远远的，不靠近，只想悄悄看一眼。

傍晚六点，落日熔金，漫天橘红晚霞铺满天空。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校外停车场，杨文昭推开车门下来，眼底带着一点点疲惫，却掩不住清亮。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少女。

白凝霜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缎面短裙，长发松落，在晚霞里像裹了一层柔光，安静地靠在香樟树下等他，身姿高挑，175的身影在暮色里格外惹眼。

杨文昭快步走过去。

周围远远躲着看热闹的同学，还有赶过来的林舟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

“恭喜。”白凝霜抬眸看他，声音清泠柔和。

杨文昭停在她面前，190的身影笼罩住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低声问：“这三天，有没有乖乖穿打底？”

白凝霜耳尖微微一热，没有直接回答，伸手递过去一个小小的礼盒：“奖励。之前你问的。”

杨文昭接过礼盒，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她，眼底盛着晚霞的光：“我还以为，要等我自己提。”

“说话算话。”白凝霜微微扬唇。

远处，江宇压低声音跟另外两个人小声说：“我的妈呀，这氛围感！比表白墙所有照片都好看！”

“昭哥这眼神，藏都藏不住了，满眼里就只有凝霜。”

“两个高冷大佬，只有面对彼此的时候，才会卸下所有冷壳。”

杨文昭抬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长发捋到耳后，声音低沉，只有两人听得见：“比赛的时候，我总在想，快点回来见你。”

白凝霜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颤动，没有说话，却悄悄往他身边靠近了半步，手臂轻轻擦过他的。

晚风漫过停车场，晚霞落满肩头。

三天短暂的别离，没有轰轰烈烈的想念，没有不停歇的消息轰炸，是属于他们的，克制又绵长的牵挂。

他捧着一等奖的荣誉奔赴回来，而她安安静静，一直在等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