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梧是被冷醒的。
十一月的暖气还没来,她裹着被子缩成一卷,却感觉一股寒意像蛇一样缠上脚踝,一寸一寸往上爬,冷得骨头缝都在发疼。
她猛地坐起身,瞳孔骤然收缩——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惨白地铺在书桌上。而那片月光里,坐着一个男人。
玄色暗纹长袍,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像古画里走出来的将相。最诡异的是,他的身体半透明,月光从他肩头穿过去,落在桌面的课本上。
男人缓缓抬起眼。
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刃,直直刺进她眼底。
"你终于醒了,阿九。"
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像编钟敲在胸腔里。
林梧倒吸一口凉气,手往床头柜摸去——手机,手机在哪——
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她猛地抓起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打开手电筒,惨白的光柱直直照过去。
空了。
椅子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安静地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梧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低头看自己,睡衣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幻觉。一定是幻觉。
她颤抖着拿起水杯灌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那股寒意。
然后她低头——
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古玉。
巴掌大小,通体暗青,边缘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又拼回去的。玉身刻着繁复的纹路,中间一个字,笔锋凌厉得像要划破皮肤——
谢。
林梧愣住了。
这块玉……从哪来的?
她记得很清楚,睡前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她从不戴饰品,嫌碍事。这块玉的触感冰凉,贴着脉搏一跳一跳的,像是有自己的心跳。
"见鬼了……"
她喃喃自语,伸手去摘。
摘不下来。
不是卡住了,是像长在了皮肤上一样,指尖碰到玉身,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缩回手,发现指尖渗出一滴血珠。
血珠落在古玉上,瞬间被吸了进去。
暗青色的玉身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像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
林梧僵在原地。
空气突然变得更冷了。
不是那种冬天的冷,是更深、更沉的冷,像掉进了深井里,四面八方都是水,水压从胸腔挤压过来,让人喘不过气。
书桌上的台灯开始闪烁。
一明一灭。
一明一灭。
然后——
"啪。"
灯灭了。
黑暗里,她听见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有人站起来了。
林梧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了。她死死盯着黑暗中那个方向,眼睛瞪得发酸,却什么都看不见。
直到——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书桌那边,一步一步,朝床边走来。
不急不缓。
像猫踩在棉花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停了。
停在她床边。
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呼吸——不是活人的体温,是那种深秋墓碑上的凉意,带着陈旧的檀香味和铁锈味。
"我说过,你跑不掉的。"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就在耳边。
林梧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床头板,疼得眼眶发酸。她胡乱地按亮手机屏幕,光照亮了眼前——
一张脸。
近在咫尺。
玄衣男人半跪在床边,一只手撑在她枕头上,微微俯身。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五官清晰得不像幻觉。
眉如远山,眼似寒潭。
薄唇微抿,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你……你是谁?"林梧声音发颤,手死死攥着被角,"你不是真人,你——"
"我不是人。"
他坦然承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是魂。被封在这块玉里,等了你九百七十三年。"
林梧脑子嗡的一声。
九百七十三年。
这个数字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可能是编的。
"等我?"她声音哑了,"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当然不认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眉心。冰凉的触感像一滴露水,却让她眼前猛地一花——
画面闪过。
血。
很多血。
她站在一座祭台上,身穿繁复的祭服,手持一柄青铜短剑。面前跪着一个男人,玄甲染血,双手被缚。她举起剑,刺进他的胸口——
不是杀他。
是在他心口画了一道符。
血从符纹里渗出来,金光从伤口绽放,男人抬头看她,嘴唇翕动,说了三个字。
她听不清。
画面碎裂。
林梧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那是……"
"那是你的前世。"男人收回手,淡淡道,"大梁永昌三年,镇国公主阿九,以大祭司之身,封印前朝遗孤谢危于古玉之中。以自身魂魄为锁,以千年轮回为链。"
他顿了顿。
"我是谢危。你封印了我。也……救了我。"
林梧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荒谬了。穿越、前世、古玉、鬼王——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二学生,每天上课画画赶作业,最大的烦恼是下个月生活费够不够用。
"你认错人了。"她终于找回声音,"我不是什么公主,我叫林梧,是青梧大学美术系——"
"青梧大学。"他打断她,嘴角微微上扬,"建校一百二十年,前身是清梧书院,再前身是大梁军营。你脚下这片土地,埋着三千阵亡将士的尸骨。"
林梧愣住。
她当然知道学校的来历。校史馆里有记载,青梧大学确实建在古战场遗址上。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附在我身上,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附身。"谢危微微偏头,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是契约。你戴着这块玉,血已经认了主。从今晚起,你的灵力归我,我的力量借你。你帮我重见天日,我帮你——"
他目光扫过房间角落,眼神微沉。
"——活下去。"
"什么意思?"
谢危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玄色长袍在月光下像一片化不开的墨。他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拨开窗帘一角。
林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宿舍楼外的路灯下,有一个人影。
不对。
不是人。
路灯的光穿过了那个"人"的身体,像穿过一层薄雾。它站在那里,低着头,长发遮住脸,脚尖悬离地面三寸。
"那是……"
"地缚灵。"谢危的声音冷了下来,"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学生。怨气太重,走不了。本来被封印压着,最近封印松动了,开始往外冒。"
他转过头看她。
"你天生阴阳眼,只是被家族封印过。现在古玉认主,封印解了一半。你能看见它们了。"
林梧的胃猛地缩紧。
"所以——"
"所以从现在起,你会看见越来越多。"谢危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它们不会都像外面那个一样无害。有些……会想吃你。"
林梧咽了一口唾沫。
"那我怎么办?"
"契约。"他重复,"你的灵力养我,我替你挡灾。很公平。"
"如果我不签呢?"
谢危笑了。
不是温暖的笑,是那种带着千年寒意的、漫不经心的笑。
"你可以试试。"
窗外,那个路灯下的"人"缓缓抬起头。
林梧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没有脸。
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契约怎么签?"
谢危俯下身,冰凉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
"很简单。"
他低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说你愿意。"
林梧浑身发抖。
月光白得刺眼。
远处传来宿舍楼关门的声音,铁门"哐当"一声,震得玻璃嗡嗡响。
楼下有女生在笑,声音隔着窗户传上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而她的世界里,一个死了九百多年的鬼王正跪在她床边,等她一句话。
"我……"
她睁开眼。
对上他的目光。
寒潭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我愿意。"
话出口的瞬间,手腕上的古玉骤然发烫。
不是之前的冰凉,是灼热的,像一块烧红的炭贴在脉搏上。红光从玉身里透出来,顺着她的血管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像一条红色的线,一直延伸到心口。
谢危的手覆上来,按住那块玉。
他的手也是烫的。
不再是之前的冰冷,而是活人的温度,甚至更热。
"契约成立。"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玄色长袍在月光下微微泛光,半透明的身体渐渐凝实,轮廓变得清晰,像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从虚到实。
最后,他站在那里,完完整整的一个人。
高挑,挺拔,眉眼如画。
不是幻觉了。
林梧呆呆地看着他。
"从今晚起,"谢危整了整衣袖,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我是你的鬼。你是我的祭品。"
他转身走向窗边,月光把他整个人染成银白色。
"天亮之前,把窗帘拉上。它们白天出不来,但阳光会伤我。"
"等等——"林梧叫住他,"你晚上都住这?"
谢危回头看她一眼。
"不然呢?"
"这是女生宿舍!"
"你以为我介意?"
他嘴角微挑,带着一丝嘲弄,然后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烟,钻回了那块古玉里。
手腕上的玉恢复了冰凉,安静地贴着皮肤。
房间里恢复了正常。
台灯不闪了。
月光还是月光。
窗外那个路灯下的"人"也不见了。
林梧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今晚大概是她这辈子最长的一夜。
而明天——
明天她还要早起上素描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