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客 第三章 水落梦收

镜中客 第三章 水落梦收

连日晴好的天气，在这一日变了。

浓云压垮远山，风裹着潮气穿林而过，枝叶狂乱摇晃，哗哗作响。沈砚比往日更早来到潭边，怀里揣着刚摘的浅白野花，是他昨天便想好，要送给水中那人的。

可等他蹲下身看向潭面时，心底猛地一空。

往日安稳澄澈的潭水，已经被狂风搅得动荡不休，一层叠一层的浪纹翻涌，碎光散乱。水中那个温柔的身影，随着波纹不停碎裂、重组，再也凝不成清晰完整的模样。

沈砚手里的花啪地落在草地上。

“等等。”他声音发颤，伸手想去抚平水面，指尖一触到湖水，涟漪扩散得更快，那道虚影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别散。”

他早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虚影依托潭水而生，依托他心底那点无处安放的孤寂而活，本就不是真实存在的人。他们隔水相伴的这些时日，是偷来的一场幻梦。

风越来越急，雨点接踵砸落，一颗颗敲在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圆晕。潭中好不容易凝出半张熟悉的脸，转瞬就被雨丝打散。沈砚伏在潭边，死死盯着动荡的水，不肯移开视线。

他还没有好好同他道别。

他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

雨势渐大，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发梢、衣襟。水里的光影越来越淡，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最后一次短暂清晰地望向岸上的他。没有惊慌，没有不舍，依旧是惯常的温和，像在告诉他不必难过。

下一瞬，一阵大浪卷过。

潭面彻底混乱，再也寻不到半分属于他的轮廓。

只剩下雨水落湖的嘈杂声响，空空荡荡，再无回应。

沈砚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静静看了许久。雨水顺着下颌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方才滚烫悸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却没有预想里撕心裂肺的疼。

他慢慢坐直身子，望着这片翻涌的潭水，安静回想这些日子。

他贪恋的从来都不只是水中那道幻影。

他爱上的，是被自己长久忽略、渴望被温柔接纳的沈砚。

岸上的他习惯封闭自己，冷硬自持，不肯向旁人示弱，也不肯对自己心软。而水影是他心底剥离出来的另一个他，替他包容所有脆弱，接住他无处安放的孤单。这场隔水相望的喜欢，从始至终，都是他与自己的相逢。

幻影消散，梦该醒了。可那份温柔并没有跟着湖水流走。

从前他总觉得，世间无人懂他，所以才向水镜求一个知己，求一个爱人。如今他终于明白，不必借虚影来获得体谅，他自己，便可以善待自己。

雨慢慢小了，云层后漏出一点淡白天光。

沈砚捡起草地上那束被雨水打蔫的白花，轻轻放在潭边青石上。算是一场安静的告别。

“我知道了。”他轻声对着湖水说，像是说给消失的虚影，也是说给自己，“往后，我会好好待我自己。”

风穿过林间，水声悠悠，再没有人影应答。

他最后看了一眼潭面，转身，一步步离开这片山林。

不必再执着于临水寻影。那个温柔的他，早已收进了沈砚心底。

这场独属于一人的爱恋，始于静水相逢，终于水落梦收。他与自己相遇，心动，别离，最终和自己和解。

（全文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