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
白狩能听见雨水沿着外墙往下流,穿过排水管,坠入地下暗渠。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铁桶。她躺在观察台上,狐耳贴着发间,尾巴被束缚环扣住,看起来和昨晚没有区别。
可她没有睡。
她一直在听。
听门外保安换岗的次数,听走廊尽头电梯启动的嗡鸣,听研究人员推门进来时鞋底带起的风。她已经记住了这层楼的大致布局:观察室有两扇门,一扇通向走廊,一扇通向设备间;走廊左侧是冷藏区,右侧是办公区;再往深处,有通往地下的楼梯。
这些信息不是谁告诉她的。
是她用耳朵一点点听出来的。
傍晚时,陆既明来过一次。他没有靠近,只站在门口检查仪器数据。白狩闭着眼,听见他低声对通讯器说:“零零一状态稳定,今晚继续观察。”
稳定。
白狩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们以为她稳定,是因为她不再挣扎,不再质问,也不再试图用狐爪划开束缚带。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像一具被驯服的标本。
可安静不等于服从。
夜越来越深。
观察室外的走廊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名保安轮值。白狩听见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另一人低声抱怨:“这雨什么时候停?排水系统都快撑不住了。”
“上面说霜临市今晚有线路检修,别出乱子就行。”
线路检修。
白狩的狐耳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理解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只是把它记在心里。几分钟后,外面的雨声忽然变大,风从通风管道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金属味。
然后,灯灭了。
不是慢慢变暗,而是瞬间熄灭。
观察室里所有仪器同时停止运转,屏幕上的数据消失,门锁发出短促的“咔哒”声,随后陷入死寂。应急灯没有立刻亮起,整间房间被黑暗吞没。
白狩的心跳猛地加快。
她听见门外保安低声咒骂,听见通讯器里传来杂音,听见远处有人喊:“备用电源呢?怎么还没启动?”
没有人回答。
白狩屏住呼吸,狐耳在黑暗里完全展开。
她听见了。
备用电源的启动倒计时。
不是立刻,而是有延迟。三秒,五秒,十秒……倒计时仍在继续。她不知道具体还有多久,但她知道,这是她等了一整天的空档。
束缚带在昨晚被狐爪划开过一道口子,今天重新固定时,陆既明显然没有仔细检查。白狩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抵住那道裂口,狐爪无声探出。
第一道束缚带断开时,几乎没有声音。
第二道更紧,她不得不放慢动作,等门外保安的脚步声走远,才继续用力。狐爪划开纤维的瞬间,她的手腕获得了一丝自由。
倒计时还在继续。
白狩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黑暗里,时间变得模糊,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她解开腰侧束缚带时,尾巴终于从金属环里滑出,轻轻扫过冰冷的台面。
她坐起身。
狐尾在身后自然展开,帮助她维持平衡。黑暗对她来说并不完全是障碍,狐耳能捕捉到最细微的气流变化,她能分辨出门的位置、设备间的方向,以及门外保安站立的角度。
应急灯仍然没有亮起。
白狩赤脚踩在地面上,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贴墙站定,听门外的动静。
“怎么回事?备用电源还没好?”
“不知道,说是主线路跳闸了。”
“监控呢?”
“全黑了。等电源恢复才能重启。”
白狩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监控黑了。
门锁重启。
备用电源尚未启动。
她不知道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多久,但她清楚,这不会是一场漫长的停电。三分钟,也许更短。她必须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离开观察室,进入走廊,找到下一个藏身处。
门被轻轻推开。
走廊里比观察室更暗,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标志发出微弱的绿光。白狩贴着墙移动,狐尾低垂,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听见左侧冷藏区的压缩机停止运转,听见右侧办公区有人慌乱地翻找手电筒。
两名保安站在走廊尽头,正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应急灯。
他们没有发现她。
白狩没有往出口方向跑。她记得陆既明今天提到过冷藏区,也记得那扇门后存放着与她有关的样本。如果实验室真的在制造更多像她一样的存在,那么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她转向左侧。
冷藏区的门没有完全锁死,电源中断后,电子锁处于半开状态。白狩伸手推门,金属门轴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她立刻停住,等保安的脚步声再次走远,才继续用力。
门开了。
冷气扑面而来。
白狩走进冷藏区,狐耳微微压低。这里比观察室更冷,空气中弥漫着药剂和防腐剂的气味。架子上摆着一排排蓝色试管,每一支都贴着标签。
她走近最近的一支。
标签上写着:零零一,血液样本,第三批次。
白狩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继续往后看。
零零一,组织切片。
零零一,神经提取物。
零零一,基因备份。
每一支试管里都装着她的一部分。不是完整的她,却都是从她身上取走的东西。它们被编号,被冷藏,被保存在这扇冰冷的门后,像永远不会过期的货物。
白狩伸出手,指尖触到试管外壁。
很冷。
冷得像她醒来时看见的那盏灯。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声惊呼:“备用电源启动了!”
下一秒,应急灯闪烁了两下,冷藏区的照明重新亮起。
白狩猛地收回手。
她听见门外保安的脚步声迅速靠近,听见通讯器里传来沈砚舟的声音:“封锁所有区域,检查每一个房间。零零一可能已经离开观察室。”
他猜对了。
白狩看向冷藏室深处的另一扇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道红色警示灯。她不知道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原路返回。
照明完全恢复前,她只有最后几秒。
白狩转身推开那扇带警示灯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保安冲进冷藏区时,只看见空荡荡的架子、敞开的观察室门,以及地上被划断的束缚带。
陆既明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沈砚舟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冷得像冰:“她在哪里?”
没有人能回答。
白狩靠在门后,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黑暗里一下一下撞击胸腔。狐耳捕捉到门外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听见警报再次响起,听见沈砚舟下令封锁整层楼。
三分钟黑暗已经结束。
可她没有回到束缚台上。
她站在实验室更深的地方,周围是未知的通道和未被照亮的房间。前方也许有出口,也许有更危险的陷阱。
但她已经不在笼子里了。
白狩抬起手,看着指尖尚未收回的狐爪,低声说:
“继续找吧。”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我会出去”。
因为她已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