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学的日子过得慢悠悠。
云深不知处的晨读、抚琴、打坐,于一众少年是课业,于蓝岁岁,是热闹又温柔的消遣。
她不用背书,不用练剑,每日揣着一块绣着小蓝莲的锦帕,跟着大哥哥们到处晃。
蓝曦臣上朝务,便把她托付给蓝忘机;蓝忘机要抚琴,岁岁就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的软垫上,托着腮,睫毛轻轻颤,听泠泠琴音。
魏无羡一有空就溜过来,变着法子哄她玩。摘干净的小白花编成小小的花环,轻轻套在她乌黑的发顶;偷偷藏起甜甜的蜜饯,趁蓝启仁不注意,塞到她小小的手心。
江厌离隔两日就送吃食,莲藕排骨汤、莲子糕、软糯的山药糕,都是不腻口、适合小孩子吃的。江澄嘴上总说魏无羡胡闹,可每次去彩衣镇采买,回来包袱里总会多出一个木雕小兔子,或是一串颜色柔和的玉珠,悄悄放在岁岁的小殿窗台。
岁岁记性很好,谁对她好,她都记得。
她会捧着自己舍不得吃的糕点,踮脚送到江澄面前,奶声奶气:“江澄哥哥,吃。”
每每这时,江澄耳尖就会泛红,别扭地别过脸,硬邦邦一句:“我不吃这个,你自己吃。”可等岁岁放下糕点跑开,他又会慢慢拿起,小口吃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日,蓝启仁宣布,一众弟子随蓝曦臣、蓝忘机下山去往彩衣镇,除水祟。
消息一出,魏无羡眼睛一亮,第一个想到岁岁。
“师伯!含光君!带上岁岁好不好?岁岁还没有去过山下呢!”
话音刚落,蓝启仁眉头微蹙,沉吟道:“山下有水祟,凶险,稚童不宜。”
岁岁正攥着蓝曦臣的衣摆,听见“凶险”两个字,小小的身子轻轻顿了一下,却没有闹,只是乖乖抿着唇,眼底藏着一点小小的失落。
蓝曦臣低头,看见她垂下去的眼睫,心先软了大半。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蓝忘机。
蓝忘机的目光落在岁岁身上,静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守着她。”
短短四个字,分量极重。
含光君修为高深,逢乱必出,只要他在,岁岁便不会有半分危险。
蓝启仁看着岁岁那副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模样,终究松了口,轻轻叹一口气:“罢了,切记寸步不离,万万不可让她离开视线。”
于是,这次下山除祟队伍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蓝曦臣怕骑马颠簸,特意提前安排了一辆平稳的软轿,铺着厚厚的棉垫,放着岁岁熟悉的小玩偶。
魏无羡兴冲冲凑到轿边,一路跟轿说话,叽叽喳喳给岁岁讲彩衣镇是什么样子:“有卖糖人的,有卖花灯的,还有香喷喷的团子!等处理完水祟,哥哥带你去买!”
岁岁坐在轿里,掀开一点轿帘,好奇地看着沿途掠过的青山溪流,小手抓着蓝忘机的衣袖。蓝忘机没有骑马,挨着轿边慢行,一只手始终虚虚护在轿沿,时刻留意里面小小的动静。
江厌离走在另一侧,时不时轻声叮嘱:“岁岁要是晕了、闷了,就和阿姐说。”
江澄跟在后面,嘴上嫌弃魏无羡聒噪,视线却一直锁着那顶软轿。
一路行至彩衣镇。
镇子临水而建,河道纵横,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岸店铺林立,人声喧闹,叫卖声此起彼伏。这是岁岁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陌生人,下意识往蓝曦臣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襟。
“别怕,”蓝曦臣低声哄她,“我们先办事情,事情办完,再慢慢逛。”
水祟藏在河道深处,阴寒黏腻,喜欢偷袭落水之人。
一众弟子分散探查河道,魏无羡和蓝忘机一同下水追查。蓝曦臣抱着岁岁,站在岸边高高的石桥上,避开水边湿滑的地方,稳稳将她护在怀里。
岁岁趴在他肩头,睁着圆圆的杏眼,看着水面波动。她不懂什么是水祟,只看见二哥哥白衣落进水里,心里微微不安,小声嘟囔:“二哥哥冷吗?”
蓝曦臣轻轻拍着她的背:“忘机修为高,不怕冷。”
不多时,水祟作乱,翻涌的黑水裹挟着腥臭的气息扑来,岸边几个弟子避让不及,险些被拖进河里。
岁岁看见浑浊的黑水翻涌,小小的身子一抖,下意识抓紧蓝曦臣的衣领。
蓝忘机很快自水中跃出,避尘寒光一闪,利落斩断水祟,动作干脆凌厉。可他上岸时,月白的衣袍大半湿透,发丝滴着水珠,指尖泛着青白。
岁岁一看,立刻伸出小小的手,朝着他的方向伸过去,奶声喊:“二哥哥!”
蓝忘机抬眼,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确认她没有受惊,才松了口气。他快步走上石桥,走到两人面前。
岁岁伸出软软的小手,小心翼翼去碰他微凉的手背,皱着小眉头:“凉。”
魏无羡擦着脸上的水走过来,笑着打趣:“哟,我们小岁岁心疼含光君啦?”
蓝忘机垂眸,看着掌心那只温热柔软的小手,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
事情了结,众人休整。
蓝曦臣安排弟子先去客栈备热水,给蓝忘机换干净衣裳。剩下的时间,便是岁岁的游玩时间。
魏无羡兑现承诺,拉着岁岁去买糖人。师傅捏了一只小兔子糖人,晶莹剔透,递到岁岁手里。岁岁捧着,舍不得咬,只是低头轻轻舔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江厌离牵着她另一只手,带她去看河面上飘着的花灯。江澄不远不近跟着,看见街边卖布艺小莲花的,默默买了一个,等走到没人的地方,悄悄塞到岁岁口袋里。
岁岁攥着糖人,口袋里装着小莲花,左边是温柔的江姐姐,右边是笑盈盈的魏哥哥,身后是静静跟着的蓝忘机和蓝曦臣。
晚风掠过河面,带着水汽,花灯点点,映在岁岁清澈的眼底。
她仰起头,看向身边的人,软软地笑:“好好玩。”
蓝忘机望着她小小的笑脸,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地方,暖得一塌糊涂。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平静的彩衣镇,暗流早已悄悄涌动。温氏的探子,已经看见了云深不知处这只格外受宠的小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