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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会场

参事1939

一九三九年三月末,上海。虹口的棉纱价,一天一个数。

程牧走进会议室,靠门坐着的两家商行老板先站了起来,拱手喊:

“程参事。”

他点点头,在主位下手坐下。

兴亚院的经济课长山田迎上来,替他添了茶:

“程参事,今日物资统制会,棉纱配额,请您多费心。令尊身体可好?”

“家父安好,课长有心。”

“程家在沪上几十年,参事又是京都帝大经济科出来的,兴亚院请参事来,是请对了人。”

程牧端起茶,吹了吹茶沫子,把杯子搁回盏托上。

会议室朝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桌上一排茶盏,盖子都开着。

议题开到棉花配额,松井商行的会长松井一郎站了起来。日侨,在上海做了二十年棉纱生意,五十来岁,矮胖,先拱了拱手。

“程参事。”

程牧放下茶盏:

“松井会长请说。”

松井没有立刻说。他环顾了一圈,笑了笑。

“这件事,本来不该在会上说。”

他把手搭在账册上,“程参事年轻,坐这个位子,不容易。”

会场里有人笑了一声。

程牧端起茶,吹了吹茶沫。

“会长有话,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

松井脸上的笑收了,“程家老太爷当年在闸北做棉布,做的是日本人的生意。程参事今天坐在这儿,靠的是这个。”

会场里没有人接话。

“我不是说程参事不配。”

松井补了一句,“我是说,程参事应该比谁都清楚。账上的事,瞒不过人。”

他把账册底下那张单据抽出来,两只手捏着,递到桌子中央。

“上月统制仓盘账,短了三百担。对不上的单子只有一张,参事手批的三百担。货出了库,账上没有,这三百担,就都算在参事头上。上头是参事的亲笔签批。”

会场一下子静了。

程牧低头看那张单子。

纸是黄的。

出库单三联:存根联白,回执联白,随货联黄。黄的那一联跟着货走,货进仓库,联子进柜子,钥匙在仓管手上。

这一联不该在商人手里。

签批栏里确是自己的字,“程牧”两个字连笔带过,末笔收得急。是他的手。

他把单子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小块圆形的油渍,指甲盖大,是从印泥盒底蹭上去的。

他把单子翻正,举起来,对着窗。

光从纸背透过来。“三百担”三个字那一处,纸比旁边薄。

他放下单子,用指甲在“三”字上刮了一下。

纸面起了毛。

“松井会长。”

程牧把单子放回桌上,“这单子,谁经手的?”

“敝号账房。”

“账房在哪儿拿的?”

“仓库。”

“仓库给他的是回执联。”

程牧的手指在黄纸上敲了一下,“这一联是随货联。随货联跟着货走,货到仓库,联子进柜子。会长手里这张,是从柜子里拿出来的。”

松井脸上的笑僵住了:

“参事说笑!账册一直由账房管着……”

“账册我等会儿看。”

程牧把单据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先说这张纸。会长自己看,对着光。”

松井没有动。

“‘三百担’这三个字,纸薄了一层。”

程牧说,“刮过,重新写的。新墨洇边,旧墨吃进纸里。会长要是不信,拿指甲刮一下,刮坏了算我的。”

会场里有人轻轻挪了一下椅子。

“字我认。”

程牧端起茶,喝了一口,“可我没批过三百担。”

“签字是真的!参事自己不认自己的字?”

“字是真的,数是改的。”

程牧把茶盏推回桌子中央。

“参事凭什么说是改的?”

“纸薄了。”

程牧看着他,“刮一层,写一层。会长做棉纱二十年,账房做账的手艺,比我熟。”

松井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百担,是改出来的。”

程牧说,“改的人只会往大里改,多出来的才是钱。翻一倍,数还是整数。整数最像批出来的。所以我批的,是一百五十担。”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不知道对不对。

松井站在那儿,脸白成一张纸。

“仓库短三百担。”

程牧把茶盏挪开,“我批的那一百五十担,出了库,入了账,回兴亚院一调就有。”

他抬起头。

“另外一百五十担,单子上没有,账上也没有。会长,没有单子的货,是怎么出仓库的?”

松井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从后门出去的。”

程牧说,“后门的钥匙,在会长自己身上。”

程牧把茶盏端起来,看了他一眼。

“会长刚才说,程家靠的是这个。”

松井没有说话。

“说得对。”

程牧喝了一口,“程家做的是明账。会长做的是暗账。”

有人在底下挪了一下椅子。

松井缓过一口气,把账册翻开,推过来:

“账上记的也是三百担。参事说单子是改的,账总不能也是改的。”

程牧把账册拉过来。

翻到出库那几页。纸是新的,比前后两页白。

他把账册合上,侧过来,看书脊。

装订的线换过。新线还没起毛,旧孔在底下一排,露着。

“这账簿装过几回?”

“一直这么装着。”

“装过三回。”

程牧把账册推回桌子中间,“原来穿线的孔在这儿,现在这排是新的。中间这一页补进去,线就得拆开重穿。”

“那是账房装订的时候……”

“补页才拆线。”

程牧打断他,“记账记错,划一道,旁边写正确的。谁也不为这个拆一本账簿。”

松井不说话了。

程牧把茶盏端起来,看了一眼窗外。会场上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动。

“松井会长,”

他把茶放下,“账可以重做,单子可以重写。可这单子是从仓库柜子里拿的,账是您账房补的。这两样,您带回府上去,慢慢想。”

“参事……误会了,真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您心里最清楚。”

程牧把单据推到一边,“账错了可以重做。人要是站错了,可就回不了头了。”

单子和账册,他没有扣。

扣了要走程序。程序一走,这案子就归宪兵队。他要的不是松井坐牢,是松井怕他。

兵站部的仓田少佐从门口进来,手里也捏着一张单子,往桌上一放:

“程参事,这张单子,兵站部先批了。”

他进门的时候没看松井,先看了桌上那本账册。

他把单子放在桌上,一只手一直按在上面,指节发白。

程牧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兵站部批的,找兵站部要棉去。”

“你……”

“仓田少佐。”

程牧这才放下茶盏,“上海的棉纱,从我这儿出门。您这张单子,我这儿没有,就是没有。”

仓田的手在单子上按了按。他看了程牧一眼,那一眼停得比常人久半息。

到底把单子收了回去,转身坐到自己位子上。

中场休息,程九进来,弯腰在他耳边开口:

“少爷,家里来电话了。二少爷昨儿夜里跟着一个姓周的人去了虹口,差点把给东洋人供棉的纱厂点了。我得了信儿,让家里的人赶过去了。人截住了,同伙跑了。搜出来的东西,大小姐收着呢。”

程牧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喝了一口才放下:

“嗯。散了会就回家。”

散会前最后一项,是虹口三家纱厂的供棉配额。山田把单子递过来,程牧从头看到尾,把其中一张抽出来:

“这家押后。”

“程参事,这家是军部的单子。”

“军部的单子也得有棉。”

程牧把那张纸压在桌上,笔尖在上面点了两下,“这家厂子的棉,是从中国百姓手里收的,压价压得太狠。工人吃不饱饭,厂子就得出事。出了事,军部要的那批棉,一粒都出不来。”

“真出了事……”

“出了事,账上写我的名字。”

山田看了他一会儿,把那张单子收了回去。

后半场,松井一句话没接。

散会,松井第一个走,走得很快,没跟任何人寒暄。

程牧送山田到门口,说了几句,转身上车。

车门一关,程九从后视镜里看他。

程牧靠在后座上,闭着眼:

“松井的货在哪儿?”

“虹口三号仓。他私倒的那些,都在里头。”

“今晚点了。”

程九没有立刻应。车往前开了一段,他才从后视镜里点了一下头:

“是。”

“仓里的垛位卡,先抽出来。”

“抽那个做什么?”

“货烧了,账还得在。”

程牧睁开眼,“垛位卡上写着货主的名字。军部要棉,先找货主。”

程九明白了。

“还有……”

程牧又闭上眼,“烧之前,把后门的锁撬了,别砸。撬的印子留在外头。”

“留外头?”

“留在外头,是有人从外头进来的。”

车拐上霞飞路。

“少爷!”

程九隔了一会儿开口,“这一仓烧了,这个月的配给怎么办?”

“从别处补。”

“补不上呢?”

“补不上,军部找松井,不找我。”

程牧把窗摇下来一点,“再说,那批棉本来就不该出上海。”

风灌进来。程九没再问。

“少爷,”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松井倒的,您怎么算出来的?”

“算不出来。”

程牧说,“我诈他的。”

程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三百是改的,这一点我拿得准。改成多少,我不知道。翻一倍最省事,我就报一半。”

程牧把窗摇上去,“他要是咬死一百八,我也只能接着往下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