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很彻底,窗外的风卷着凉意拍在玻璃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很多年了,我很少再想起少年时的日子。不是记不清,是不敢。
人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把一切当成理所当然,肆意挥霍身边的温柔与真心,等到彻底失去,只剩满目空荡,才后知后觉的明白,有些时光,是这辈子再也复刻不了的宝藏。只是那时的我,懵懂、张扬、狂妄,眼里只有前路的风光,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身边的人。
今天忽然想起他们五个,想起我们挤在破旧出租屋里的那个夏天。
那是我这辈子,最干净、最热闹、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
我是楚钦州。
那时候的我们,一无所有,唯独拥有彼此。
屋子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个不停,吹不散盛夏的燥热,却吹得满屋子都是少年的说笑声。
最先闹起来的永远是林墨言。所有人都习惯叫他莫言,话少、性子冷,看着最不好接近,却是我们这群人里最护短的一个。谁要是敢随口说我们半句不好,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他,永远第一个站出来撑腰。他话不多,所有的温柔和义气,都藏在行动里。那时候我总打趣他,闷葫芦一个,这辈子怕是学不会多说两句废话。现在想想,那些年他为我们扛下的麻烦,为我迁就的所有脾气,比千言万语都要滚烫。
挨着窗台躺着玩手机的是陈程雨,我们喊他成语。他性格最跳脱,嘴贫爱笑,是我们整个小团体的开心果。无论日子多苦、事情多难,他永远能找出乐子,把压抑的气氛扫得一干二净。每天吵吵闹闹,开玩笑没个正形,看似大大咧咧,心思却最细腻,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谁心情不好,默默陪着、悄悄安抚。从前我总觉得他没心没肺,永远鲜活热烈,却从未深究,他的乐观,是不是也会有耗尽的一天。
靠窗的位置,干干净净坐着的是白城山。白衬衫,是我们给他起了好几年的外号。他爱干净、性子温和、待人温柔,永远穿着整洁的白T恤白衬衫,是一群桀骜少年里最干净通透的存在。他最稳重,遇事不慌,每次我们冲动闹事,都是他冷静收尾、耐心劝解。大大小小的烂摊子,他帮我们收拾了无数次。那时的我,肆无忌惮的冲动闯祸,总觉得有他兜底,有兄弟撑腰,就万事无忧,从来没想过,再温柔的人,也会有累的那一天。
角落里靠着墙闭目养神的是周奇文,道士。他素来神神叨叨,喜欢琢磨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说话慢条斯理,总爱说些祸福相依、世事无常的话。以前我们只当他随口胡诌,笑他故作高深,一群人围着调侃他。他从不生气,只是淡淡笑着看着我们闹。我从前一直觉得,他的通透是故作姿态,直到后来我才慢慢懂得,他或许早就看清了人心离合,只是从未点破。
最后是李知宪。一个不远万里来到这里的韩国少年,我们都叫他玉知。他中文不算流利,说话软软的,性格温顺包容,懂事得让人心疼。背井离乡的他,把我们这几个半路相识的兄弟,当成了全部的依靠。他永远最听话、最迁就所有人,不管我们做什么决定,他都会无条件附和、无条件信任。那时候我总笃定,所有人里,他一定是最不会离开我的那一个。
多可笑啊。
这些念头,是我藏在心底最坚定的执念,如今回头去看,全是狠狠打在我脸上的巴掌。
那个夏天,我们六个人,挤在不大的小房子里,吃最便宜的盒饭,熬最难熬的日子,却有着最纯粹的真心。
我们发誓,要一起长大,一起出头,一起摆脱泥泞,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辈子兄弟不散。
我是这群人里牵头的那个,所有人都信我、敬我、跟着我走。他们把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后背,毫无保留全都交给了我。
那时的我,站在众人身前,满心都是带着兄弟们出人头地的热血。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势、足够果断,足够拼尽全力,就能护着所有人周全,就能守住这一辈子的手足情。
我从没想过,我拼尽全力换来的前程,我自以为是的为大家好,最后会一点点变成刺向他们的利刃。
我更没想过,当年围着我笑、事事向着我、愿意为我豁出一切的五个兄弟,最后会一个个转身,彻底站到我的对立面。
窗外的风还在吹,过往的欢声笑语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没有人有错。
错的是年少轻狂不知收敛的我,是越来越偏执、越来越霸道、越来越得寸进尺的我。
是我亲手,把一群最真心的兄弟,逼得无路可退,逼得彻底远离,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的结局。
只是这一刻,回望旧时光,我依旧清晰记得——
曾经的我们,真的好过。好到,让我穷尽余生,都在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