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二十一章 地底悬心

山坳里的矿区裹在一层灰蒙蒙的煤尘里，远处厂房的轰鸣沉沉滚过来，井口那道黑幽幽的巷道口像浸在浓墨里，冷风吹着细碎煤粉扑在人脸上，粗粝得磨人。地方负责人还在低声劝，声音里全是忐忑。

“首长，要不咱们再再缓一缓。老矿井底下变数太多，实在犯不着亲自进去。调度中心所有画面都实时传过来，哪里有隐患，我们马上安排整改。”

李恪扬目光牢牢锁着那片黑洞，心意半点没松，抬手示意把防护装备送上来。就在安全员捧着安全帽、矿灯和自救器往前跨出一步的时候，程芸猛地攥紧他的胳膊，指尖用力，连指节都泛白。她脸上没有半分激动哭喊，只有一种沉到底、再也不肯退让的决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砸在空气里。

“李恪扬，我只给你两分钟。到点必须上来。要是没出这个井口，我立刻回郑州，再也不回来。别的事情我都可以让步，但这次不行。唯独这个不行。别的，哪怕在会议室里你拍桌子发脾气，我都有法子，能把你拉回来，让你收住性子。可这个不一样。不信你试试，我现在就叫人去买机票。”

这话一落，周遭瞬间死寂。

随行的干部、矿区主管全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两位老将军本来还在一旁急着劝，这会儿也猛地顿住，两道目光同时落过来，脸色一下子又沉了几分。他们心里都明白，这绝不是从前那句用来压他火气的提醒。那一句，是两个人之间用来收住脾气的默契；而这一回，是她划死了最后的底线，没有半点回旋。

一位老将军低低抽了口气，偏头跟旁边那位低声叹。

“听见没有。这不是闹脾气，不是吓唬人。别的她都能容，唯独这种拿命去赌的事，她半步都不肯松。”

另一位老将军重重点头，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急又沉。

“恪扬！可别不当回事！开会拍桌子，那只是性子急，一句话就能扳回来。井下要是出事，那可不是谁问一句就能救回来的！她要是真订了机票回郑州，铁了心不再回头，到那时候，你再后悔都来不及！”

李恪扬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要踏进巷道，那股谁都拦不住的执拗，被她这一段话狠狠撞得晃了。他慢慢转过脸看向她，看见她眼底那层绷到极限的坚定——没有眼泪，没有软求，只有清清楚楚告诉他：这道线，不能踩。

“程芸，你清楚井下不是走两步就折返的地方，哪能卡死这短短两分钟。”他放轻声音，试着商量，想找一点转圜的余地，“我只是进到里面看一眼作业面，确认那些隐患是不是真像报告写的那样都清干净了。”

“我清楚。就是因为清楚，我才不让。”程芸没有松劲，目光直直盯着他，语气没有半分松动，“开会发火，是你心里急，是脾气，我有办法把你拉回来。可地底下面藏的是岩层、瓦斯，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凶险。一旦出事，没有谁能像在会议室那样，一句话就把你从险境里拽出来。别的我都可以让，唯独这个，不行。你要是非要赌，我现在就吩咐人去订回郑州的机票。说到做到。”

旁边那个捧着装备的安全员僵在原地，头盔悬在半空，往前不是，往后也不是。矿区负责人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薄汗，偷偷擦了一把，心里直打鼓。在场所有随行人员都悄悄交换眼色，人人都懂：往常那对夫妻，是一个炸、一个收；可今天，她已经把所有退路全都收走了。

老将军急得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压低声音催他。

“恪扬，还犹豫什么！查安全、纠隐患，法子多的是！派专家组下来，停工排查，调所有勘探记录，哪一样不能查清楚？犯得着拿你们两个人，拿你这条命去赌？真让她买了机票走了，再想把人找回来，哪有那么容易！”

李恪扬盯着程芸那张不肯退让的脸，心里那股非要往黑暗巷道里扎的狠劲，一点点散下去。他知道她的性子，知道她从来不会随便拿离开当玩笑。如果他执意硬闯，如果时间一到没能出井口，她真的会动身，真的会回到郑州，彻底从他的世界里退出去，再也不会站在他旁边，在他拍桌发火的时候，问他那句熟悉的话。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手，目光在那片漆黑的井口停留片刻，再落回程芸脸上，声音里藏着不甘，却到底软了下来。

“好。我听你的。不往深处闯。我就进到巷道入口近处，匆匆看一眼就往回赶，掐着时间。绝不超时。”

程芸依旧没有松下来，牢牢看着他。

“不是尽量。是必须。多一秒都不行。只要超时，机票马上就订，我立刻走。”

“是。必须。”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她还揪着他衣袖的那只手上，力道放得很轻，像是生怕稍一用力，她就真的立刻让人去安排机票。两位老将军长长吐出一口气，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点，可依旧半点不敢放松，目光一会儿瞟向黑沉沉的巷道，一会儿落在程芸的侧脸。

山风裹着煤尘在平台上打旋，远处矿区机器的轰鸣还在山谷里沉沉回荡。程芸就站在护栏边，牢牢盯住那道通往地底的黑暗，心里已经在默默数着时间。两位老将军陪在她身侧，时不时往调度室那边望，又悄悄留意她的神情，所有人都在暗自祈祷：他一定要准时出来，千万不要逼她兑现那句，买一张机票，一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