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课是下午第一节,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闷热。
讲台上的物理老师正在讲动量守恒,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像某种单调的催眠曲。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却带不来一丝凉意。
雾岛幸坐在最后一排,视线没有看黑板,也没有看书,而是越过几排攒动的人头,死死地盯着那个靠窗的背影。
千山迷香已经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了。
从上课铃响开始,她就一直侧着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景色其实很无聊,只有对面教学楼灰扑扑的墙壁,和一小块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但千山迷香看得很专注。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在看。
雾岛幸眯起眼睛,调整了一下焦距。
他发现千山迷香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里没有任何倒影。阳光照在她的虹膜上,却透不过去,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她的笔掉在了地上,滚到了过道中间。
前桌的男生回头捡橡皮,差点踩到她的脚,骂了一句“靠,挡路啊”。
千山迷香没有反应。
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嘟囔着“装什么死”,转回身去了。
周围的同学都在记笔记,或者在偷偷传纸条,或者在打瞌睡。大家都在动,只有她是静止的。
像是一帧卡住的画面。
又像是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偶。
雾岛幸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发呆。
发呆是思绪飘走了,人是活的。
而现在的千山迷香,是灵魂“断电”了。
她陷入了某种解离状态。她的意识可能飘到了几千米的高空,或者沉入了深海,唯独不在这具躯壳里。
四十分钟。
整整四十分钟,她一动不动。
物理老师开始讲例题了,声音提高了几分贝。
千山迷香还是那个姿势。
雾岛幸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怕她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坐到放学,坐到天黑,坐到身体机能枯竭,变成一尊真正的雕塑。
他必须把她拉回来。
喊她的名字?不行,全班都会看过来。
扔粉笔头?不行,老师会发火。
雾岛幸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站起身,假装要去交作业,拿着练习册走出了座位。
他没有走向讲台,而是绕到了教室后排的过道,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千山迷香身后的位置。
那里是死角,老师看不见。
千山迷香毫无察觉。
雾岛幸蹲下身,借着课桌的掩护,伸出手,在桌底摸索到了她的手。
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
冰凉,僵硬,手指蜷缩着,像枯枝一样。
雾岛幸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没有反应。
他加重了力道,手指顺着她的手腕下滑,扣进了她的指缝,然后——
狠狠地掐了一下她的手背。
不是温柔的抚摸,是带着惩罚性质的、尖锐的掐捏。
指甲陷进肉里,带来清晰的痛感。
一秒。
两秒。
千山迷香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痉挛,像电流穿过僵死的神经。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瞳孔剧烈收缩,然后慢慢放大,焦距重新聚拢。
她转过头,眼神迷茫而惊恐,像是在寻找攻击她的敌人。
然后,她看见了蹲在桌边的雾岛幸。
雾岛幸没有松手。
他依旧死死地掐着她的手背,力道大得让她的皮肤泛白。
他抬起头,眼神凶狠,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看着我。”
千山迷香愣住了。
手背上的疼痛清晰而尖锐,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烧到大脑皮层,把那些虚无缥缈的幻觉烧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雾岛幸。
看着他那双因为焦急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看着他那头乱糟糟的、带着汗水味道的头发。
看着这个真实存在的、滚烫的、会痛的人。
“痛吗?”雾岛幸问。
千山迷香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痛。”
“痛就对了。”
雾岛幸松开手,但依旧没有放开她,而是改成了紧紧地握住。
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传导过去,驱散了那些冰冷的死寂。
“痛就是活着。”雾岛幸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只要痛,就说明你还在。”
千山迷香的眼眶瞬间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课桌上,溅开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
像是身体里积压了太多的水,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
雾岛幸没有帮她擦眼泪。
他只是蹲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充当她的锚点。
把她从那个虚无的、失焦的世界里,硬生生地拽回这个充满了粉笔灰、汗水味、以及疼痛的现实人间。
“回神了,千山迷香。”
他轻声说。
“下课了,我们去买水。”
千山迷香吸了吸鼻子,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那么真实。
那么……令人安心。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地回握了一下。
指尖冰凉,但掌心滚烫。
“……嗯。”
她听见自己说。
镜头重新对焦。
世界,回来了。2
文字写得很有氛围感,代入感超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