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的晴天

从那天起，雾岛幸的生活里多了一项固定的日程。

放学铃一响，他不会像以前那样磨蹭到最后，而是迅速收拾好书包，走到千山迷香的桌边，等她一起走。

起初，千山迷香还有些抗拒。她总是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雾岛幸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侧，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压迫、却又触手可及的距离。

渐渐地，她不再走得那么快了。

有时候，他们会去学校附近的一家便利店。雾岛幸会买两个饭团，一瓶热茶，递给她。千山迷香会接过，小声说谢谢，然后小口小口地吃着。

“今天……数学课好无聊。”有一天，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雾岛幸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

“那个几何题，其实还有更简单的解法。”她继续说，语气里带了一丝平时那种小小的得意。

“嗯。”雾岛幸又点点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他开始学会捕捉她话语里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她愿意多说一个字，对他来说，都是一次小小的胜利。

人前的千山迷香，似乎也真的在“好转”。

她会在课间和同学大声说笑，会主动举手回答问题，甚至报名参加了班级的合唱比赛。她站在人群里，笑得那么灿烂，眼睛弯弯的，像两轮新月。

“看，迷香最近开朗多了。”有同学这么议论。

“是啊，感觉像变了个人似的。”

雾岛幸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因为他知道，那些笑容背后是什么。

他见过她笑容僵在脸上的瞬间，见过她眼神突然空掉的时刻。他看过那本日记，知道她所谓的“好转”，不过是一场更加用力的表演。

她笑得越灿烂，人后就崩溃得越彻底。

有一天放学，他们照例去便利店。千山迷香买了一个草莓蛋糕，说是庆祝自己数学小测考了满分。

她坐在便利店的窗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真好吃。”她说。

雾岛幸看着她，突然问：“你开心吗？”

千山迷香吃蛋糕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雾岛幸，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却一点点暗了下去。

“开心啊。”她说，声音很轻，“有蛋糕吃，当然开心。”

“不是这个。”雾岛幸说，“我是说，真的开心吗？”

千山迷香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蛋糕，奶油已经开始融化。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开心。”她说，“我只知道，如果不笑，就会有人担心。如果不表现得很好，就会让人觉得我不正常。”

“我不想让任何人担心。”

“更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个麻烦。”

雾岛幸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说“你不是麻烦”，想说“你可以不开心”，想说“在我面前不用假装”。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千山迷香不是在对他假装。

她是对这个世界假装。

而他，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雾岛幸在日记本上写下：

*第130天。她吃了蛋糕。她说很好吃。但她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开心。*

*我也一样。*

*我们都在假装。假装一切正在好转，假装明天会更好。*

*但我知道，这只是虚假的晴天。*

*云层后面，是随时可能倾盆而下的大雨。*

他合上本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会落下。

他只知道，当雨落下的时候，他必须在那里。

哪怕会被淋湿，哪怕会被淹没。

他也必须在那里。

因为他答应过她。

明天见。

不管明天是晴天，还是雨天。

都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