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口谕一出,不过半日,宫里便备妥了各家世家贵女的画像。
圣上体恤皇子,不愿交由宫人草草转交,特意嘱咐贞贵妃,由她亲自走一趟二皇子府邸,将画像送去,顺带替朕劝一劝褚晏珩,让他莫再推脱婚事,好好择选良配。
凝禧宫的暖光落在堆叠的画轴上,一卷卷皆是京中名门嫡女,容貌端庄,才情兼备,皆是与二皇子年岁匹配、家世相当的绝佳良缘。
贞贵妃领旨,未有半分迟疑。她素来温顺听话,恪守宫规,帝王吩咐之事,向来尽心办妥。
午后风暖,她携着宫人,轻车简从去往二皇子府。
褚晏珩早已接到风声,知晓她今日会来。
他端坐书房案前,手边摊着诗书,眼底却无半分读书的沉静,满心皆是昨夜紫宸殿里的催婚旨意,沉甸甸压在心口,喘不过气。
听闻侍女通传贵妃驾到,他起身相迎,身姿依旧挺拔温润,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差错。
“儿臣见过母妃。”
他躬身行礼,语调恭谨平和,一如平日温顺模样。
贞贵妃浅浅颔首,一身素雅宫装,气质温婉如水,抬手示意宫人将手中一叠画像置于桌案之上。
“晏珩,陛下挂念你的婚事。”她声音轻柔,带着长辈温和的劝勉,“这些皆是京中适龄世家贵女,品貌家世皆是上等,陛下有心为你择定良缘,你且好好看一看,挑几心意相合的。”
桌案之上,一幅幅画像铺展开来,丹青细腻,佳人百态,眉眼温婉,仪态万方。
旁人若是得此机缘,定会细细甄选,满心期许。
可褚晏珩垂眸落在那些画像上,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漠然。
一张张精致眉眼,千姿百态,却无一人入他眼底,无一人能撼动他半分心绪。
他心里装着人。
装着一个此生绝无可能、名分为锁、礼法为牢的人。
世间万般佳人,再好、再端庄、再般配,于他而言,皆是形同陌路,索然无味。
他要的从来不是名门贵女、盛世良缘。
他要的,从来只是眼前这位温柔静好、触之不得、念之不得的人。
满腔隐秘的爱意,被一纸婚书、满幅画像狠狠碾碎,只剩下无尽的失望与苍凉。
他静静立在案前,目光淡淡扫过所有画像,片刻后便收回视线,依旧垂首恭顺:“母妃,儿臣学业未精,无心婚配。这些佳人皆是良配,只是儿臣暂时无此心思,便不细看了。”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疏离与淡漠。
没有挑选,没有迟疑,没有半分少年人对婚事的期许。
满心满眼,都是求而不得的极致失望,是即将被迫娶妻、彻底斩断念想的绝望。
贞贵妃静静看着他,温柔的眸光微微凝了一瞬。
她素来心思细腻,待诸位皇子素来慈爱,看着长大的褚晏珩,向来温润通透、事事妥帖,待人待事皆有度,唯独今日,格外不同。
少年看似恭顺如常,可眼底深处那一片沉沉的荒芜、掩不住的落寞,太过明显。
寻常少年听闻大婚择妻,纵然不愿,也会略略翻看、敷衍应对。
可他连一眼认真细看都不愿,直接尽数推开,神色间是掩不住的倦怠与失意。
更让她心头微怔的是——
方才她走近之时,分明看见,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一瞬极深的凝滞,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快得让人抓不住,却真实存在。
那不是晚辈对母妃的恭顺敬爱,不是手足间的温和亲近。
是一种太重、太沉、太过压抑的情绪。
贞贵妃心头悄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疑惑,似有一缕微不可察的异样萦绕心头,朦朦胧胧,抓不真切。
她想不通缘由。
晏珩素来懂事孝顺,沉稳克制,从未有过乖戾反常之时,为何独独对婚事,抵触得这般彻底,落寞得这般真切?
这份疑惑极浅,转瞬便被她压下。
她只当是少年一心向学,心性淡泊,不喜俗世婚嫁束缚,并未深思半分,更未敢往那禁忌荒唐的方向揣测分毫。
她柔声轻叹,温和劝解:“你这孩子,太过执拗。婚姻大事,乃是人生本分,陛下也是为你好。你不必急于答复,闲暇时细细看看,总归无错。”
褚晏珩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痴念,低声应道:“儿臣知晓。只是……暂且不愿。”
他不愿看旁人眉眼,不愿娶旁人良人,不愿从此彻底沦为局外人,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岁岁年年,属于帝王,属于深宫,唯独不属于他。
满桌倾城佳人画像,于他而言,皆是催命符。
是逼着他放下执念、认命退让、彻底死心的利刃。
一室寂静,书香淡淡,画像安然铺展。
贞贵妃看着眼前温润沉默的少年,心底那一丝浅浅的疑惑,悄悄落了痕,却无人深究。
她尚且不知,少年眼底荒芜的失望背后,藏着一场焚心蚀骨、足以倾覆她一生安稳的禁忌深情。
此刻的一点异样察觉,不过是未来滔天祸水,最浅的一丝预兆。
满案的画像静静摊开,丹青敷色,各有风姿。
褚晏珩的目光在一众佳人眉眼间漫不经心地扫过,没有半分热度,那些温婉明媚的面容,于他而言,不过是纸上浮影,无关悲喜。方才贞贵妃一番温言劝勉,像一根细弦绷在他心上,他知道一味强硬推脱,只会引来父皇更深的审视,也会叫眼前人多费心神。
他不能一直拒着。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尖随意一点,落在靠外侧的一幅画像上。
“她吧,正妻。”
话音轻淡,听不出欢喜,也没有半分期许,仿佛只是随手拣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贞贵妃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画上女子眉目清秀,眼尾微微垂着,一副楚楚动人、柔弱温顺的模样,一袭浅碧罗裙,手拈一枝白茉莉,看着娴静安分,叫人见了便心生怜惜。在外人眼里,这般柔和内敛的性子,恰好配得上温润如玉的二皇子,任谁看,都该是褚晏珩心悦的那一类。
此女乃是兵部侍郎姜敬之的嫡女,名唤姜令妩。
贞贵妃微微一怔,随即轻轻舒了口气,眉眼柔和下来:“你既有中意之人,那便是最好。我这便回宫回禀陛下。”
她只当是少年斟酌之后,终于寻到合心意的人选,心底那一点方才萦绕不散的疑虑,也跟着淡了几分。她不曾察觉,褚晏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在点出画像的那一刻,悄悄攥紧,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凉寂。
他选她,无关情意,无关心动。不过是挑一个家世合适、样貌妥当的棋子,用来堵住悠悠众口,应付父皇的催婚,好保住他还能如常去往凝禧宫、远远望着那个人的余地。
他依旧是中立的皇子,不掺和太子储位之争,不结党,不营私,可这一纸婚约,就要将他和姜家绑在一起。
消息很快由宫中内侍送到兵部侍郎府。
姜令妩正在自家院中临帖,素笔落在宣纸上,听见丫鬟一路快步跑来,声音压不住的雀跃:“小姐!大喜!宫里传信,二皇子选中您做他的正妃了!”
狼毫“嗒”地落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团黑斑。
姜令妩猛地抬眼,方才还恬淡温顺的神情,一瞬有了波澜。她快步接过内侍带来的口信,一字一句听完,心口砰砰直跳。
她素来懂得藏锋,在外永远是一副柔弱安静、不争不抢的模样,可内里藏着旁人看不穿的野心。
兵部侍郎姜家,说显贵也算显贵,可终究比不得顶尖世家,兵权在握,却也时时被帝王忌惮。她自小就不甘心只做一个寻常官宦家的夫人,困在内宅之中,日复一日操持家事,埋没一生。
二皇子褚晏珩,容貌卓绝,性情温润,圣眷不浅,虽如今不争储,可皇子之身,本就有无穷的可能。
若是做了二皇子正妃,她便是堂堂皇子妃。往后前路漫漫,储位之争风起云涌,谁又能说,二皇子永远会这般中立无争?
姜令妩缓缓坐回椅上,指尖轻轻抚过自己方才临摹的字迹,垂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方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狂喜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悄悄生根、慢慢滋长的欲望。
楚楚动人的外表是她最好的面具,往后,她要借着这层皇子妃的身份,借着姜家手里的兵权,一点点往上走。
一颗危险的种子,就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埋进她心底。
她不必永远温顺,不必永远安分。
她要做二皇子身边最要紧的人,要握住本该属于她的权柄,要借着这一场婚事,搅动这大夏朝堂的风云。
旁人都以为,二皇子是倾心于她这幅柔弱模样,唯有姜令妩自己清楚,从这一刻起,棋局已经开始。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婉可人的样子,转头吩咐丫鬟,备上谢礼,好好答谢传旨内侍,声音轻柔,听不出半分汹涌的盘算。
“知道了,替我多谢陛下恩典。”
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之下,藏着汹涌的野心,静静等候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而远在二皇子府的褚晏珩,送走贞贵妃之后,独自立在窗前,遥遥望向凝禧宫的方向。
他选了姜令妩,给自己套上一层新的枷锁。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用来搪塞帝王、掩人耳目的空壳婚约,却万万没有料到,自己随手挑中的这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子,日后会掀起滔天风浪,把他藏在心底的痴念,连同凝禧宫那一抹温柔月色,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